上午九点整。

  市律师协会纪律调查委员会,第三调解室。

  苏清颜推开门的时候,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七名委员并排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赵坤代理律师提交的全套反诉材料复印件。

  厚得像一本压缩过的词典。

  旁听席上挤进了二十多人,有媒体、有同行、有闻讯赶来的法学教授,还有几个赵坤安排进来的熟面孔。

  赵坤的代理律师姓孙,四十出头,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说话时喜欢用食指敲桌面。

  苏清颜走进来的瞬间,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敲得更用力了。

  “苏清颜律师,我是申请人赵坤的代理律师孙某。今日就你涉嫌伪造证据、诬告陷害我的当事人一事,向纪律调查委员会进行陈述和质证。”

  苏清颜拉开椅子,坐下。

  黑色职业套装,头发挽在脑后,西装袖口抚平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周蓉坐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帽拧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拧开。

  “开始。”

  郑副主任敲槌。

  孙律师站起来,把第一份证据推上投影仪。

  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显示三年前周正庭的账户收到过一笔来自华盛国际的汇款,金额二十万美金。

  汇款附言写着“法律顾问费”。

  “这是三年前周正庭先生收受华盛国际贿赂的银行凭证。二十万美金,折合人民币近一百四十万。”

  “周正庭收了这笔钱之后,在华盛国际商业贿赂案中做出了对华盛有利的证词。”

  “而苏清颜律师为了掩盖其师傅受贿的事实,伪造了行车记录仪数据、短信截图等一系列证据,构陷我的当事人赵坤。”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几个记者飞快地在笔记本上敲字。

  苏清颜看了一眼投影上的转账记录。

  “孙律师,这份转账记录,你是从哪里取得的?”

  孙律师微微一笑。

  “我的当事人提供的。”

  “赵坤。华盛国际亚太区法务副总裁。”

  苏清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自己是华盛的人,他经手的转账,他自己保存了记录。三年后,他用自己保存的转账记录,来证明我师傅收了他的钱。”

  “孙律师,这叫自证。法庭上,自证不具证据效力。”

  孙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瞬。

  “第二份证据。”

  他把那份模仿周正庭签名的“受贿协议”投上去。

  纸张泛着自然的黄色,签名墨迹的氧化程度也做得很真。

  “这是周正庭先生亲笔签署的协议,承认收受华盛国际二十万美金,并承诺在仲裁案中作出有利于华盛的证词。”

  “笔迹鉴定报告附在后面,结论是——与周正庭生前签名高度吻合。”

  苏清颜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弧度极淡。

  “孙律师,你这份笔迹鉴定报告,鉴定机构是哪一家?”

  “华东司法鉴定中心。”

  “华东司法鉴定中心。”

  她重复了一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三年前周正庭先生在三份不同文件上的亲笔签名原件。第一份,新加坡国际仲裁院的出庭登记表。第二份,天衡国际律所的合伙人会议记录。第三份,他去世前一周签署的遗嘱。”

  她把三份签名并排放在桌上。

  “孙律师,你说赵坤提供的签名与周正庭先生的笔迹高度吻合。那我问你——”

  “起笔的力度,收笔的角度,连笔的惯性,书写速度对墨迹浓淡的影响。这四项指标,华东司法鉴定中心的报告里,提了吗?”

  孙律师翻开鉴定报告,从头翻到尾。

  没有。

  苏清颜把三份签名原件推向前。

  “我的笔迹鉴定报告,是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做的。九处特征比对,每一处都对不上。”

  孙律师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份证据。证人书面证词。”

  投影上出现一份手写的证词,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何志远。

  周正庭当年的司机。

  证词里写着,三年前周正庭去世前一周,他曾亲耳听见周正庭在电话里和华盛的人谈“顾问费”的事。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

  何志远。

  周正庭的司机,今年六十三岁。

  孙律师的脸色变了。

  “你——”

  “我是周先生的司机,跟了他十一年。”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调解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周先生去世前一周,他没有和任何华盛的人通过电话。他的手机通话记录,警方卷宗里有存档。我也没有写过什么证词。那份证词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

  他转向郑副主任。

  “我今天是来作证的。周先生一生清白,死后被人泼了三年脏水。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谁伪造了我的签名,我告谁。”

  调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律师的手指悬在桌面上方,再也没有敲下去。

  苏清颜合上文件夹。

  “郑主任,我的陈述完毕。”

  郑副主任摘下老花镜。

  “今日质证到此结束。赵坤方提交的证据材料存在重大疑点,本委员会将退回补充。苏清颜律师,约谈程序暂告一段落,你可以离开了。”

  苏清颜站起身,抚平西装袖口,朝门口走去。

  周蓉小跑着跟上,满心的担忧终于从脸上褪去了大半。

  同一时刻,城北老城区。

  顾晏辰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左胸的缝合口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在浅灰色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

  右肩的固定带被他用外套遮住了,但骨裂处的淤肿顶得肩膀明显比左边高出一截。

  出院手续是陈默偷偷办的,医生在病历上写了“患者自行离院,后果自负”。

  他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

  六层,没有电梯,水泥楼梯的扶手锈得掉了漆。

  何志远住在这里——不是刚才去律协作证的那个何志远,是另一个。

  赵立当年在华盛的同事,三年前和赵立一起经手过周正庭案的证据材料。

  赵立被保护起来之后,这个人成了唯一能证明那份“受贿协议”系伪造的突破口。

  五楼,502。

  他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

  “顾晏辰。何老先生,我来问您一件事。关于三年前周正庭先生的那份‘受贿协议’——”

  “我不知道什么协议。你走吧。”

  门没有开。

  顾晏辰没有走。

  他靠在502门口的墙上,左胸的缝合口在渗血,右肩的骨裂处在钝痛。

  左腿在仓库被甩棍击中的旧伤让他的站姿微微倾斜。

  天突然下起了雨。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劈头盖脸的暴雨。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是半开放式的,雨水从镂空的砖缝里灌进来,浇在他身上。

  衬衫在几秒之内湿透,贴在皮肤上,左胸那一片血迹被雨水洇开。

  从浅红色变成了淡红色的水渍,顺着衣角往下滴。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雨水顺着眉骨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502的门始终没有开。

  他的嘴唇开始发白,手指在发抖。

  旧伤遇冷之后,骨裂处的疼痛从钝痛变成了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敲他的骨头。

  他把右手揣进口袋里,指尖摸到一样东西。

  那支录音笔。

  天衡国际的安保顾问周正留在他床头的,里面录着赵坤在废弃仓库里亲口承认拿到行车记录仪时已将内容清空的供词。

  他握紧录音笔,指节泛白。

  三楼传来脚步声,陈默撑着伞冲上来。

  “顾总!医生说了您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顾晏辰没有看他。

  “何老先生,您不开门,我就站在这里等。等到您愿意见我为止。”

  陈默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把伞举到顾晏辰头顶,雨太大,伞根本挡不住。

  雨水顺着顾晏辰的头发淌下来,滴在那片被血洇湿的衬衫上。

  他没有伸手去接伞,只是站在那里,背脊微微弓着,像一个在暴雨里站了太久、已经快站不住的人。

  502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没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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