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整个慈宁宫正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宋清音被按坐在椅子上,椅子的扶手是温润的黄花梨木,触手生凉,可萧衍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滚烫得惊人。

  她坐着,萧衍也坐着。

  而底下,皇贵妃赵氏、淑妃刘氏、德妃陈氏,连同满殿的宫女太监,还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如此一来,倒像是这一殿的人,都在向她宋清音行这个跪拜大礼。

  这个位置,本该属于中宫皇后。

  萧衍没有皇后,按理说,整个后宫也只有太后能坐。太后不在,那便是空着。

  便是位同副后的皇贵妃赵氏,也只敢坐在左下首。

  如今,萧衍不仅自己坐了主位,还把她一个贵妃,按在了另一个主位上。

  这已经不是偏爱了。

  这是在用最直接,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心里的位置,是留给谁的。

  跪在最前方的赵氏,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自入宫以来,苦心经营,兢兢业业,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自认是皇后之位的不二人选。只要萧衍没有立后,她就是这后宫名副其实的主人。

  可现在,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把那个位置,给宋清音?

  饶是赵氏素来以端庄稳重示人,此刻脸上那层完美的面具也几乎要裂开。

  她身侧的淑妃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

  手里的帕子被她揉成了一团咸菜干,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可这点痛楚远不及心里的嫉妒和怨恨来得汹涌。

  凭什么?

  宋清音那个狐媚子,得了陛下的专宠还不够,现在连皇后的宝座都要抢走了吗?!

  德妃依旧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可宋清音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瞥见她搁在身侧的手,那串盘了多年的沉香佛珠,被她攥得死紧,勒得指节都泛了白。

  看来,也不是真的那般与世无争。

  “都起来吧。”

  萧衍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

  他甚至没看底下跪着的人,目光只落在宋清音身上,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那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这满殿的压抑与他无关。

  赵氏撑着地砖,缓缓站起身,跟在她身后的淑妃和德妃也跟着起来了。

  “谢陛下。”赵氏的声音听着还算平稳,只是比平时哑了几分。

  她理了理衣袖,试图重新找回六宫之主的气度:“陛下,太后娘娘凤体抱恙,臣妾等在此等候,不想竟惊动了圣驾。”

  萧衍像是这才看到她一般,眼皮掀了掀。

  “太后病了,你们在此等候是本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谁给你的胆子,封锁六宫,还搜宫?”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赵氏的脸上。

  赵氏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陛下……臣妾也是为了太后娘娘。宫人来报,说太后娘娘的症状像是中了魇镇之术,臣妾心急如焚,又不敢擅自做主,这才……这才想着搜宫查出那害人的东西,为太后娘娘祈福。”

  “魇镇?”萧衍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嘲弄。

  他的目光终于从宋清音身上移开,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个盛着布偶的紫檀木匣子上。

  “东西呢?”

  方嬷嬷哆嗦着又跪了下去,锦书也赶紧把小几上的匣子重新捧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李德全,也就是李总管,一直安静地站在萧衍身后,此刻得了眼色,上前一步,将匣子接了过来,呈到萧衍面前。

  萧衍连盖子都没打开。

  他只是瞥了一眼那沾着泥土的匣子,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是从长春宫搜出来的?”

  方嬷嬷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是……是从长春宫后院的老槐树下挖出来的。”

  “谁指认的?”萧衍又问。

  “是……是长春宫的粗使宫女,春杏。”方嬷嬷抬手指向那个还被押着的丫鬟。

  萧衍的目光落在了春杏身上。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春杏被他一看,整个人筛糠似的抖了起来,裤脚下迅速洇开一滩水渍。

  竟是直接吓尿了。

  淑妃见状,立刻往前一步,急着表功:“陛下,就是这个贱婢!若不是她行迹可疑,还查不出这等腌臜之物!可见这背后定有主使,还请陛……”

  “闭嘴。”

  萧衍冷冷打断她。

  淑妃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衍不再理她,只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春杏。

  “你说,是翠屏让你埋的?”

  春杏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剩下点头的力气。

  “给了你多少银子?”

  春杏抖着嘴唇,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旁边一个押着她的太监赶紧替她回话:“回陛下,从她褥子底下搜出了二三十两碎银,还有两只金镯子。”

  “哦。”萧衍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过头,看向宋清音,语气忽然就缓和下来:“长春宫一个粗使丫鬟,月银多少?”

  宋清音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回道:“回陛下,五百钱。”

  “五百钱。”萧衍点了点头,像是在算一笔账。

  “二三十两银子,够她挣几十年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整个正殿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为了埋个匣子,就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粗使丫头几十年的月银。”萧衍的声音很轻,“贵妃,你身边的人,出手可真是阔绰。”

  宋清音也笑了,伸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陛下说笑了,臣妾宫里的人若都这么大方,臣妾的私库怕是早就空了。”

  两人的对话旁若无人,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对这场栽赃的蔑视。

  赵氏的指尖开始发凉。

  德妃捏着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

  她们都看出来了,萧衍从进门开始,就没打算审案。

  他这是要直接给宋清音撑腰,把这件事压下去。

  “李德全。”萧衍忽然开口。

  “奴才在。”李德全躬身。

  萧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把那个叫春杏的宫女,还有带人搜宫的方嬷嬷,拖出去。”

  他顿了顿,吐出后面的话。

  “就地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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