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的出现,太过巧合了,巧合到有些怪异。

  更像是为她精心设计的陷阱。

  宋清音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划了一下。

  淑妃已经在那边开腔了。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味道。

  “皇贵妃,这……这可是巫蛊啊!宫中行巫蛊之术,按律当诛九族!这东西从长春宫搜出来,贵妃她——”

  “淑妃慎言。”赵氏打断她,语气不轻不重,“东西虽然从长春宫搜出来了,但事情还没查清楚,不能妄下定论。”

  这话听着倒像是在替宋清音说话。不过在她看来,更像是在彰显她的地位和权利。

  后宫没有皇后,她的位分最高,又握着凤印,可以说除了身份,她几乎拥有着皇后的一切权利。

  是名副其实的六宫之首,搜宫的命令是她下的,查出来的东西得由她来定性。

  淑妃顿了顿,像是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切入点。

  “皇贵妃说得是,妹妹失言了。”她转向宋清音,语气放缓了些,可那缓里头藏着刺,“贵妃妹妹,你身边的翠屏被人指认,这匣子又是从你宫里挖出来的——你是不是该给大家一个说法?”

  宋清音终于抬起眼。

  她看了淑妃一眼,不慌不忙,反而带着几分笑意。

  好像从进入这里开始,她都是这样一副浅笑嫣然的样子,浑然察觉不到气氛的微妙。

  可越是这样,越是让人心惊。

  “说法?”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往上挑了一点,“什么说法?”

  淑妃一噎。

  宋清音站起身来。动作像是刻意放慢了一般,先把袖口理了理,又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翠屏还跪在地上,她走过去的时候裙角从翠屏肩头擦过。

  她走到小几前,低头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

  布偶做工粗糙,针扎得歪歪斜斜的,那缕头发倒是真的——质地和光泽都是年轻女子的发丝。背后那张黄纸她看清了,确实写着生辰八字,笔迹生涩,像是刻意用左手写的。

  她看完了,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看完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淑妃的脸色变了变。

  赵氏也微微皱了下眉。

  “贵妃——”赵氏开口。

  “皇贵妃。”宋清音抢在她前面说了,声音不大,但正殿里安静得很,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臣妾有几句话想说。说完了,皇贵妃再定夺。”

  赵氏沉默了一息。

  “你说。”

  宋清音偏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春杏。

  “你叫春杏?”

  春杏抖了一下,不敢抬头:“回……回贵妃娘娘,是。”

  “你在长春宫当差多久了?”

  “三……三年了。”

  “三年。”宋清音点点头,“粗使丫鬟,月银多少?”

  春杏愣了一下:“回娘娘,月银五百钱。”

  “五百钱。”宋清音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慢悠悠的。“那你褥子底下那二三十两碎银和金镯子,是翠屏给你的?”

  “是……是翠屏姐姐给的。”

  “翠屏给你银子,让你埋一个匣子。你说你没打开看过?”

  “没……奴婢不敢看。”

  “不敢看。”宋清音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那我问你,翠屏什么时候给你的东西?”

  春杏想了想:“大……大概是五天前的晚上。”

  “五天前。在哪儿?”

  “角门后头。”

  “几时?”

  “戌时左右。”

  宋清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过脸,不看春杏了。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氏脸上。

  “皇贵妃,臣妾有一件事想不通。”

  赵氏看着她。

  宋清音的声音不紧不慢。

  “翠屏是臣妾身边的大宫女。她要处理一样不能见人的东西,满宫上下这么多信得过的人不找,偏偏去找一个素日说不上几句话的粗使丫头?”

  殿里安静了一瞬。

  “而且。”宋清音继续说,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丫头拿了二三十两银子和金镯子,不藏好,就往褥子底下一塞。一个粗使宫女,月银五百钱,褥子底下放着这么些金银——她是觉得长春宫没人查房,还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

  淑妃的帕子攥紧了。

  宋清音没看她,继续说。

  “再说那个匣子。若真是臣妾要害太后——”她停了一下,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慢,“臣妾会让一个粗使丫头经手?臣妾身边伺候的人过了多少遍手,哪个不是心腹?何至于找一个连臣妾面都见不着的粗使宫女去埋东西?”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说完,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用杯盖拨了拨。

  殿里没人接话。赵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在茶盏上轻轻磨了磨。

  淑妃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德妃轻轻碰了一下手肘。

  宋清音的眼尾扫过这一幕,扯了扯嘴角,看来这里面还有德妃的手笔呢。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德妃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淑妃,眼底地鄙夷一闪而过。

  真是个废物,三言两语就让她乱了阵脚。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庙里的钟声。

  “妹妹这番话,细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宋清音看过去。

  德妃手里的佛珠停了。她把珠串缠在腕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姿态端正得像画里的仕女。

  “不过——”德妃的语气转了个弯,转得很柔,柔到几乎听不出锋芒,“话虽如此,可事实摆在眼前。东西是从长春宫搜出来的,人也是长春宫的人。就算翠屏是被人攀咬,那也得查清楚不是?”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赵氏。

  “娘娘,臣妾觉得,不如先将翠屏和春杏都交给内务府,仔细审问。毕竟太后娘娘还在昏迷,若真是巫蛊作祟,这东西一日不销毁,太后的病就一日难好。巫蛊事大——不管是谁做的,总不能因为查不清就这么拖着。”

  这话说得分寸极好,像是在替所有人着想。

  可宋清音听出来了。

  德妃没有说“贵妃无辜”,也没有说“贵妃有罪”。她说的是“先把人交出去审”。

  翠屏一旦离了长春宫,到了内务府的手里——那就不是宋清音能控制的了。

  内务府审人,用的手段可是多得是。

  不用打,不用骂。只要关上三天,不给水不给饭,铁打的人也得松口。到时候翠屏认了也好,没认也罢——只要人不在宋清音身边,她就少了一条臂膀。

  至于结果,还不是任他们随意编排。

  德妃这刀子递得真漂亮。不见血,不沾手。

  宋清音嘴里的茶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

  “德妃妹妹说得在理。”她把茶盏搁回去,磕出一声轻响,“不过臣妾倒想问一句——内务府审?审谁?审我的人?”

  她偏了偏头。

  “那匣子里的东西是不是臣妾放的,臣妾自己清楚。翠屏跟了臣妾六年,是什么样的人,臣妾也清楚。倒是这个春杏——”她看了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丫头一眼,“她说翠屏给了她银子,有没有旁人瞧见?有没有凭据?就凭她一张嘴?”

  春杏哆嗦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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