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沈芷兰拉着林崇岳去收拾厨房,嘴里念叨着“难得一家子齐齐整整吃顿饭,锅我来刷你去擦桌子”。

  林静洲正打算脚底抹油溜回房间继续当她的快乐咸鱼,刚从椅子上弹起来,就被她哥不咸不淡地拦住了。

  “等一下。”

  林惊野的语气听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静洲的直觉嗖地竖了起来。

  她哥这个人吧,训人的时候声音会往下压半个调,开玩笑的时候尾音会略微上扬。

  而现在这种不高不低、四平八稳的调子,通常意味着他要说正事。

  林静洲乖乖坐回去,歪着头看他。

  林惊野没废话。

  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用砂纸裹着的小东西,搁在餐桌上,轻轻拨开砂纸的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给她看。

  是一支木簪。

  还没完全打磨好。

  簪身上还留着细微的毛刺,簪头隐约雕出了一朵梨花的雏形,花瓣的轮廓已经有了,弧度也初见流畅,但细节还差最后几刀。

  林惊野说得很简练。

  过段时间要出任务,周期不确定,可能长可能短。

  他打算出发之前把这支簪子刻完,到时候交给她。

  万一他赶不回来,让她在梨花开的那天,把簪子替他送到萧瑶章手里。

  他递过来一个纸条。

  上面写着具体时间,连“梨花季第一天”都标注了往年的平均日期,备注栏还写了一句“如遇花期提前,以实际开花日为准”。

  林静洲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有点想笑。

  不愧是林惊野。

  就连给未婚妻送发簪这种事,都能做出“预案”和“备份方案”来。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那支簪子的簪身。

  木头还留有他掌心的温度。

  不知道是什么木料,触感温润,隐约透出好闻的木质清香。

  她在识海里安静了三秒。

  上辈子那支沾了血的、永远只刻了一半的簪子,在记忆深处翻涌了一瞬。

  那支簪子的主人倒在了关外的风沙里,信写到一半号角响了,梨花开了二十年,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只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冲她哥咧嘴一笑,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放心吧老哥,本仙女办事,您一百二十个心。”

  她收回手,把纸条叠了两折揣进兜里,故意拖长了调子。

  “不过快递费很贵的哦。这种限时限量、指定收件人的私人定制配送服务,起步价至少一个包。”

  林惊野嘴角动了一下,没接她这茬。

  拿起砂纸把木簪重新裹好,收回了裤兜里。

  然后伸手在她头顶重重揉了一把。

  手掌宽厚,力道稳得很。

  跟小时候一样。

  林静洲回到房间,把那张纸条放进梳妆台最里层的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带锁,她平时放最重要的首饰。

  她把纸条搁好,关上抽屉。

  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地摊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嵌着一圈暖色调的氛围灯带,柔柔地亮着。

  【小甜筒,那批装备,科工委那边开始量产了吗?】

  【已进入专项生产线评估阶段,预计十五日内出第一批成品。】

  【盯紧。两个月不短,但也不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花透过来。

  【这辈子不允许出现“刻了一半”的东西。】

  停了一拍。

  【哪样都不行。】

  小甜筒的数据流安静闪了闪,没有接嘴。

  只是默默在后台把装备进度的监控频率从每日一次调成了每六小时一次。

  ……

  林静洲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同一条院道的另一端,萧瑶章的卧室灯却在凌晨两点亮了起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醒的。

  就是睡着睡着,胸口忽然涌上没来由的闷,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不疼,但沉。

  她坐在床边,掌心下意识地攥了攥。

  手是凉的。

  暖手炉搁在楼下客厅的茶几上,她懒得起身去拿。

  窗帘没拉严,北面天空露出窄窄一条。

  入秋后的夜空干净得有点空旷,连星星都没剩几颗。

  她盯着那片夜色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这种失眠从很早以前就有了。

  不是每天,但隔三岔五总要来这么一回,没有规律。

  她看过医生,各种检查做了一圈,查不出任何原因。

  后来她也不查了,就由着它来。

  大不了坐到天亮。

  林惊野手机上有一个自己写的小程序,连着萧瑶章卧室的智能灯控系统。

  那是他私下跟萧瑶章的母亲顾映晚报备之后,顾映晚亲自授权开放的权限。

  凌晨两点零三分,程序弹出异常提示。

  林惊野醒了。

  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睡很沉。

  晚上刚跟妹妹交代完簪子的事,又看了大半夜猎鹰行动的前期情报,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他没有多想。

  翻身下床,套上外套,出了门。

  这不是第一次了。

  院道尽头的老槐树下停着他那辆深灰色越野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里压得很低,开了一小段路,稳稳停在萧家独栋楼下。

  没按门铃。

  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在门口。”

  萧瑶章看到消息的时候,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她披上挂在床尾椅背上的外套,穿了双软底拖鞋下楼。

  开门出去的时候,夜风贴着脚踝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

  越野车的副驾车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

  她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冷风被隔绝在外。

  车内的暖气裹上来,座椅加热调到了她惯用的那一档温度。

  中控台的杯托里卡着一杯热牛奶,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雾。

  副驾储物格里那个车载加热杯的指示灯刚好熄灭,从绿转暗。

  她伸手拿起来,入手不烫不凉,正正好。

  他手搭在方向盘上,把车缓缓驶出大院。

  没说去哪。

  她也没问。

  车沿着夜深人静的城市慢慢转。

  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划过去,橘黄色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暖气的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裹着他车里惯有的松木香。

  她小口小口地喝牛奶。

  他偶尔在红灯前停一下,绿灯亮了就继续走。

  不赶路,不绕远,就是在这座沉睡的城市里安安静静地转圈。

  不知道转了多久。

  牛奶喝了一半,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之前,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抽走了她手里快要歪倒的牛奶杯。

  然后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了她搁在扶手上的手背。

  五指缓缓收拢,不重,但很稳。

  她睡着了。

  而林惊野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在漫长安静的夜色里,陪她一起等到了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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