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贡院外。

  不少考生的家属亲朋,一个个频频皱眉,来回踱步。

  已经开考了,也不知道他能否静心,以及那位举人老爷有没有押中,坐的位置是否偏僻……

  虽然这些考生要在数日后才能出考场,但很多人依旧不想离去。

  似乎这样能为考场内的学子鼓气一般。

  贡院内,众多秀才公则是神色专注,或审题,或思索,或犹犹豫豫开始下笔。

  赵麟则是坐在逼仄的号舍内,云淡风轻。

  他腹中虽有了草稿,却也不敢大意,要知道这些试卷可是不能随意涂改,还是先写好草稿,再誊抄不迟。

  他的书写并不快,却很专注。

  八股,讲究的是代圣贤立言,格式十分的严苛,可不是任由你天马行空自创。

  虽然很僵化,却更考验秀才们的实力。

  赵麟经过数位大儒每日言传身教,早已熟稔无比。

  他先是对“君子坦坦荡荡”进行得了阐释,而且严扣经义。

  如此一来,就算对方再吹毛求疵,谅你也不敢质疑先贤。

  当然,也不能照搬那些生硬的说教,必须要融入自己的见解。

  赵麟两世为人,心中通透无比。

  “君子所以坦荡,非不知世道之艰,乃知天道有常,人事有度而已。”

  他胸有沟壑,下笔如有神助。

  似乎那文章早已在心中一般。

  “守正持重,则外物不可扰其心,得失不得动其志……”

  在赵麟沉浸心神,书写之时。

  隔壁几个号舍内,不是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就是烦躁的叹息声,甚至还夹杂着一声摔笔声。

  显然,难住的不是一个人。

  对此,赵麟充耳不闻,根本就没听到一般,此时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文章更是渐入佳境。

  第一篇,第二篇……

  当写到《尚书》那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时,他笔锋一转,直接从治国理政切入了主题。

  “危微之变,非独修心之境,亦是治国之要,人主若能明察人心之危而设防……”

  这些都是他在阅读历代史书的时候,感悟到的。

  再对当今朝廷的局势进行观察,所以写出了远超寻常学子的见解。

  他相信这篇文章,即便放到朝堂上,也足以的让一些官员为之汗颜。

  在第一日黄昏时分,赵麟已经完成了四篇。

  就算是他这一年每天锻炼,却依旧感到有些乏累,更不用说那些四五十的孱弱的老秀才了。

  就在下午,他已经见到两个被抬出去了。

  唉,可怜又可悲,这些人难道不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吗?

  想到这,他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

  又就着清水吃了一些苏诗诗为他准备的爱心糕点。

  味道甜淡,却很暖心。

  夜间终于还是来了。

  号舍内,一盏盏昏暗的油灯亮了。

  不少学子正在灯下,奋笔疾书,开始誊抄。

  赵麟却是悠闲自得,斜着靠在逼仄的榻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复盘着这几篇文章。

  这是他前世今生养成的良好习惯。

  霍然,他坐了起来,睁开眼。

  因为他发现了一处疏漏。

  在两杆透亮的蜡烛下,他将第三篇文章的某处词汇,稍作了修改。

  虽只改变了寥寥数语,文章的气势却更显贯通。

  “呵呵,周廷玉,你现在应该等着看我的笑话吧?”

  赵麟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可惜,我是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

  贡院正堂。

  正如赵麟所料,周廷玉这个主考官并未休息,而是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块名贵的玉镇。

  至于那些帘官们,则是来去匆匆,不是巡场,就是传递着各种消息。

  “大人,各个号舍都已熄灯了,学子们也都已休息。”

  一名亲信,上前低声汇报着情况。

  “那赵麟呢?”

  周廷玉脸色阴沉,目光中透着寒意。

  “他在半个时辰前便已熄灯,应该是睡下了。”

  听到这个消息,周廷玉手中玉镇一拍,眼中闪过一丝的意外。

  不过,瞬间又化为了讥诮。

  “哼,倒也沉得住气。呵呵,就让他享受一下这最后的安宁吧。”

  而后他拿出的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本届所有的学子信息。

  周廷玉拿起朱笔,在赵麟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赵麟啊,赵麟,第二场才是真正的开始。”

  按照乡试的规则,三场考试。

  第二场是“论”,与第三场的“策问”才是真正区分这些学子们的高下的关键所在。

  尤其是第三场的策问,那更是考察这些学子们处理政务的能力。

  而这就是他布下的陷阱所在。

  周廷玉已经准备好了好几道“特别”题目。

  这些题,看似中规中矩,实际却是暗藏杀机。涉及的还都是朝中正在激烈争辩,立场敏感的一些问题。

  无论他赵麟如何作答,他都能找到把柄。

  若赵麟迎合魏王一系的观点,他就能以“结党营私,妄议朝政”为由黜落他。

  若是他持相反的观点,呵呵,那就更好了。

  这“背弃师门,忘恩负义”的攻讦,他就能逃掉。

  即便你赵麟试图采用中庸之道,他也能扣上一个“是非不分,不堪为用”的帽子。

  “赵麟,任你才华横溢,这次也难逃我的手心。”

  翌日一早,贡院内响起了阵阵的梆子声。

  东倒西歪,睡眼惺忪的学子们,纷纷惊醒。

  乡试,可不是只凭才学的,也同样考验他们的心性,就这样的逼仄的号舍,他们吃喝睡,都在这里。

  而且,一待就是数日。

  虽是休息,但夜里还是有些冷。更重要的是,根本睡不好。

  一早起来,浑身上下各种的疼痛。

  好在赵麟年轻力强,伸了懒腰,活动了一下,那种酸涩感就消失了。

  匆匆用过了早饭,第二场的考试开始了。

  很多学子摩拳擦掌,第一场有些大意,第二场定要好好搏一把。

  辰时,一个帘官拿着题板,让众学子一一观看。

  这一场是“论”与“诏诰表”。

  当赵麟看清那上面的题目后,瞳孔顿时一缩。

  《论漕运改制利弊考》

  这道题看似很寻常,因为无论是士子们,还是商人们都曾热议过。

  可他还是从中感到了设置的陷阱。

  事实上,漕运之争,就是朝中新旧势力之争,南北博弈。

  这……是要把自己拉入到这泥潭之中啊。

  无论他写什么,都会被无穷放大,因为他是声名鹊起的中原第一才子。

  这是一道送命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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