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0月18日,凌晨3:00

  东京,陆军参谋本部。

  煤油灯的光昏黄摇曳。

  把将官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贴在惨白的墙上,像一群扭曲的鬼。

  战报传来时。

  参谋本部一片死寂。

  死到只能听见杉山元急促的呼吸声。

  只能听见闲院宫载仁手中茶杯轻颤的磕碰声。

  只能听见梅津美治郎手指敲击桌面的、越来越快的、几乎要崩断神经的“哒哒”声。

  “确认了吗?”

  杉山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嘶哑得像破风箱。

  “确认了。”

  负责情报的参谋低着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

  “华北方面军、关东军、航空兵、各师团……

  所有渠道传来的消息都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支那西南军,停止追击,全线后撤了。”

  “哗啦——!”

  闲院宫载仁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碎成瓷片。

  茶汤溅了一地。

  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但他浑然不觉。

  他猛地站起身。

  快步走到地图前。

  手指颤抖着划过永定河的位置。

  指甲刮得地图纸沙沙响。

  “后撤?撤到哪里?”

  “撤回永定河南岸,退回原有防线。”

  参谋的声音更低。

  “根据侦察机报告,

  他们的前锋部队已经在渡河返回,

  装甲部队也在掉头,

  炮兵正在收拢阵地……”

  “不可能!”

  杉山元猛地拍桌。

  桌子上的文件跳起来。

  散落一地。

  “龙啸云疯了吗?!

  他打赢了!

  他一天就打残了关东军好几个师团!

  永定河以北的防线全崩了!

  他只要往前推一百五十公里,北平就是他的!

  他为什么要撤?!”

  没有人能回答。

  作战室里。

  二十多名将官。

  三十多名参谋。

  全低着头。

  沉默着。

  沉默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沉默到能听见窗外东京深夜的风声。

  沉默到能听见这个帝国最核心的军事大脑,

  正在因过度震惊而停滞运转的、死机般的声音。

  “会不会……”

  一个中将小心翼翼开口。

  声音抖得像筛糠。

  “是陷阱?”

  “什么陷阱?”

  杉山元盯着他。

  眼神像刀子。

  “诱敌深入。”

  中将咽了口唾沫。

  “他们佯装撤退,引诱我们追击,

  然后在永定河南岸设伏……”

  “放屁!”

  闲院宫载仁罕见地爆了粗口。

  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

  “皇军的两个师团已经打残了!

  华北方面军全线溃退!

  他龙啸云要设伏,

  昨天就该趁胜追击,把我们都赶过黄河!

  用得着先撤回去再等我们追?!”

  “那……那为什么……”

  中将说不下去了。

  没有人说得下去。

  因为这一切。

  完全违背了军事常识。

  违背了战争逻辑。

  违背了所有人能理解的、任何一支正常军队、任何一个正常指挥官会做的选择。

  “除非……”

  一直沉默的梅津美治郎。

  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那是一种从绝望深渊中看到一丝光亮、

  却又不敢相信那是光亮的、扭曲的光芒。

  “除非,他不能追。”

  “什么?”

  杉山元转头看他。

  “我说,除非,他不能追。”

  梅津美治郎站起身。

  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永定河的位置。

  “他打赢了,但他追不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作战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他身上。

  “为什么不能?”

  杉山元问。

  梅津美治郎沉默了大约十秒。

  这十秒里。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把这两天所有的情报、所有的战报、所有关于龙啸云和西南军的一切。

  像拼图一样拼起来。

  然后。

  他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砸在每个人心上。

  “第一,弹药。”

  “根据战报,昨天一天,

  支那军至少发射了三十万发炮弹,

  出动飞机超过五百架次。

  这是什么概念?”

  他转身。

  看着所有人。

  “这相当于帝国陆军一个月的弹药消耗量,

  相当于支那全国兵工厂一年的炮弹产量。

  龙啸云就算囤了两年,也不可能无限量供应。

  我判断,他的弹药库,已经空了。”

  作战室里。

  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第二,兵力。”

  梅津美治郎继续。

  手指在地图上划动。

  “西南军虽然号称六十万,

  但真正有战斗力的核心部队,不超过二十万。

  这二十万人,在华北打了两个月,伤亡至少五万。

  就算补充了新兵,战斗力也会大打折扣。”

  “而昨天那一仗,是硬碰硬的消耗战。

  关东军伤亡惨重,但西南军的伤亡,绝不会少。

  我估计,他们的伤亡数字,至少在……三万以上。”

  “三万人,对一支二十万的核心部队来说,是伤筋动骨。

  更何况,他们还要分兵防守几百公里的防线,

  还要防备南京方面,还要……”

  他顿了顿。

  声音更冷。

  “还要防着,我们反扑。”

  “反扑?”

  杉山元皱眉。

  “我们拿什么反扑?”

  “关东军的残部,华北方面军的残部,

  再加上从本土调来的援军。”

  梅津美治郎说。

  “虽然暂时打不过永定河,但守住北平没问题。

  而龙啸云,他敢把全部家当都押上去赌一把吗?

  赌赢了,拿下北平。

  赌输了,全军覆没,西南不保。”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道:

  “他不敢。”

  作战室里。

  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

  和刚才不同。

  刚才的寂静。

  是绝望的、崩溃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寂静。

  而现在。

  是一种从绝境中看到生机、

  从黑暗中看到光亮、

  从崩溃边缘找回理智的、狂喜前的寂静。

  “还有第三点。”

  一个声音响起。

  是冈村宁次。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走到地图前。

  眼睛亮得吓人。

  像饿狼看到了猎物。

  “第三,内部。”

  “内部?”

  杉山元看向他。

  “对,内部。”

  冈村宁次的手指。

  从华北移到南京。

  又从南京移到西南。

  “龙啸云是什么人?

  他是军阀。

  是西南王。

  是委员长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这次华北会战,他出尽了风头。

  六十万大军,五百架飞机,三十万发炮弹——

  委员长会怎么想?

  南京那些大员会怎么想?

  其他军阀会怎么想?”

  他转身。

  看着所有人。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会想,龙啸云想干什么?

  想当第二个袁世凯?

  想统一中国?

  想取代委员长?”

  “所以,委员长一定会拖他后腿。

  军饷、弹药、补给、援兵……

  一切能拖的,都会拖。

  而龙啸云,他敢把全部家当都砸在华北,

  然后让西南老家空虚,

  让委员长有机会抄他后路吗?”

  “他不敢。”

  冈村宁次重复了梅津美治郎的话。

  但语气更肯定。

  更兴奋。

  “所以,他不是不想追,是不能追。

  弹药不够,兵力不足,后方不稳——

  这三个原因,随便一个,都足够让他停下脚步。”

  “而这三个原因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

  几乎要笑出来。

  “足够让他,变成懦夫。”

  “懦夫”两个字。

  像一道闪电。

  劈开了作战室里最后的阴霾。

  杉山元的眼睛。

  亮了。

  闲院宫载仁的手。

  不抖了。

  所有将官、所有参谋。

  全都抬起头。

  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种从地狱爬回人间、

  从绝望看到希望、

  从崩溃边缘找回尊严的光。

  “对!对!一定是这样!”

  一个参谋激动地喊出声。

  声音都破了。

  “弹药打光了!兵打残了!后方不稳了!

  所以他怂了!他不敢追了!”

  “没错!什么西南王!什么抗日英雄!都是吹出来的!

  真打到关键时刻,他还是怕了!”

  “天佑帝国!天佑帝国啊!”

  “皇军还没有输!我们还有机会!”

  作战室里。

  炸开了锅。

  刚才还死气沉沉、如丧考妣的将官们。

  此刻全都活了过来。

  他们拍着桌子。

  挥舞着手臂。

  唾沫横飞。

  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仿佛昨天被打残的两个师团不存在了。

  仿佛二十万伪军的覆灭不存在了。

  仿佛华北方面军的溃退不存在了。

  他们只记得一件事——

  龙啸云撤了。

  他打赢了,但他撤了。

  为什么撤?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撤了。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从绝望中爬出来。

  足够他们重新找回尊严。

  足够他们对着地图,对着那份战报,对着那个让他们恐惧了整整一天的名字。

  发出胜利的、狂喜的、带着报复快感的笑声。

  “哈哈哈哈!”

  杉山元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得肚子都疼了。

  “龙啸云!龙啸云!你也不过如此!”

  他拍着桌子。

  指着地图上永定河的位置。

  像是指着龙啸云的鼻子。

  “打赢了又怎样?

  打残了关东军又怎样?

  你还不是怂了?

  还不是怕了?

  还不是不敢追了?!”

  “传令!”

  他猛地转身。

  对着参谋吼道。

  声音震得煤油灯都在晃。

  “立刻起草通电!明码发报!

  发给全中国!发给全世界!”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所谓的英雄,所谓的西南王,所谓的抗日先锋——”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

  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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