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4日,午后

  淞沪战场西侧,青浦至昆山公路。

  七十万人。

  从上海外围到苏州、嘉兴、湖州。

  三条公路。

  无数乡间小道。

  塞满了人。

  不是行军队列。

  是溃兵。

  灰色的。

  泥泞的。

  缓慢蠕动的人河。

  十一月的江南。

  冬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

  土路被几十万双脚,踩成半米深的烂泥浆。

  卡车轮子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驾驶兵跳下车挖。

  挖着挖着就放弃了。

  把车推到路边沟里。

  骡马滑倒在泥里。

  挣扎着想站起来。

  蹬起的泥浆,溅了路人一脸。

  弹药箱从车上滚落。

  掉进泥浆里。

  被人一脚一脚踩进更深的地方。

  再也找不见。

  空气里全是味道。

  泥腥味。

  汗臭味。

  血腥味。

  还有伤口捂烂后,散发出的甜腻腐臭。

  没有指挥。

  师长的吉普车,按着喇叭从溃兵中间冲过去。

  车轮卷起的泥水,泼了路边步兵满头满脸。

  有人啐一口。

  泥浆从嘴角淌下来。

  “跑得真快。

  打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冲在前头。”

  每个路口都在争。

  这个团要走。

  那个师也要走。

  两辆卡车头对头顶在一起。

  司机跳下车拔枪对骂。

  后面的车队堵成一片。

  按喇叭的声音,连成绝望的哀鸣。

  有个连长站在路口的石头上。

  哑着嗓子喊自己部队的番号。

  喊了半个小时。

  喊到喉咙出血。

  拢了不到二十个人。

  他蹲下来。

  把军帽摘下来捂着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伤员最惨。

  担架兵跑了。

  民夫跑了。

  能走的,挂着树枝一瘸一拐跟着人潮。

  走不动的,就被遗弃在路边。

  他们躺在泥水里。

  伸手抓路过的裤腿。

  喊“别丢下我”。

  喊“拉我一把”。

  喊“给口水喝”。

  有人心软,停下来扶一把。

  两个人一起摔进泥里。

  更多的人,麻木地绕过去。

  眼睛只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不敢低头。

  川军老兵王德厚。

  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是川北第二十军的班长。

  三十七岁。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从川北出来时,带了十二个兵。

  现在剩三个。

  其中一个,躺在他身后的泥地上。

  叫小栓子。

  十七岁。

  大腿被弹片划开半尺长的口子。

  用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布条缠着。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发黑。

  走不动了。

  王德厚把最后一支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上。

  没点。

  火柴早被雨水浸烂了。

  他旁边蹲着李连长。

  同样是川北人。

  第二十六师的。

  出发时全连一百二十人。

  现在剩十七个。

  李连长的军服烂成布条。

  草鞋只剩一只。

  另一只脚,用破布裹着。

  布已经被泥浆染成黑色。

  李连长看着面前过不完的溃兵。

  看了很久。

  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铁皮。

  “说好了到上海。

  中央给发枪发饷发粮食。

  到了上海。

  枪是旧的。

  膛线磨平了。

  打三发卡一发壳。

  饷呢?

  三个月,没见一个大洋。

  粮食吃完了往上报。

  批下来就一句话:就地筹措。”

  他吐了口唾沫。

  唾沫是褐色的。

  带着血丝。

  “筹他妈了个逼。

  老百姓早跑光了。

  找谁筹?

  找鬼子筹?

  老子带弟兄们在蕴藻浜跟日本人拼刺刀。

  拼了三次,撤不下来。

  中央军督战队在后面架着机枪。

  谁退枪毙谁。

  一百二十个弟兄。

  冲上去,倒下一批。

  再冲,再倒。

  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

  趴在死人堆里装死。

  等到天黑才爬回来。”

  “后来听说。

  我们团长往师部打电话要援军。

  师部说电话线断了。

  再后来才知道。

  是师部自己把电话线拔了。

  一百二十条命。

  在他们眼里。

  不如一根电话线值钱。”

  王德厚没说话。

  他把烟卷从嘴上拿下来。

  夹在指间。

  看着烟纸被雨水浸湿,洇开的黄渍。

  过了很久。

  王德厚开口。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砸进泥里。

  “长官。

  我们川北出来的兵。

  在那些人眼里,就是炮灰。

  出发的时候,县长来送行。

  说为国家为民族,川军打光了也在所不惜。

  话是好听的。

  可你倒是给口吃的啊。

  三个月。

  没补过一颗子弹。

  没发过一粒粮食。

  让团部去要。

  团部说师部不管。

  师部说军部不管。

  军部说找军政部。

  军政部说物资要从武汉调,等着。

  等了三个月。

  等到撤退了。

  弹药还没到。

  这群狗日的。”

  李连长冷笑。

  笑声像破风箱漏风。

  “我们川北的兵是后娘养的。

  可你知道最气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

  转过头看王德厚。

  眼睛里全是血丝。

  “川南也有川军啊。”

  王德厚的手停住了。

  烟卷夹在指间。

  一动不动。

  “川南归龙啸云管。”

  李连长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几乎被脚步声淹没。

  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一下一下,剜在心上。

  “川南的川军。

  穿的是什么?

  德式军装。

  灰绿色的料子。

  笔挺的领子。

  铜扣子擦得锃亮。

  长筒皮靴踩在泥里,都不带变形的。

  钢盔戴在头上,像铁打的。”

  “我们穿的是什么?

  破布条。

  草鞋。

  帽子都没了,用破布裹头。”

  “他们的步枪是德械。

  冲锋枪是能连发的。

  每个班配一挺能打连发的机关枪。

  我们用的是膛线磨平的汉阳造。

  打一枪拉一下栓。”

  “他们每个连配卫生员。

  药品管够。

  伤员往后面送,有大医院。

  我们伤员躺在泥里等死。

  绷带用完了用自己衣服撕。”

  “他们的兵,一天吃三顿热饭,有肉。

  我们三天发两顿。

  霉米,掺沙子。

  吃得拉肚子。”

  “同样是四川人。

  同样是扛枪打鬼子。

  川南的兵是人。

  川北的兵就是野狗?”

  王德厚把烟卷塞回嘴里。

  没点。

  就那么咬着。

  雨水顺着破军帽檐滴下来。

  滴在鼻梁上。

  他也没擦。

  “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

  李连长眼眶红了。

  不是要哭。

  是血丝太多。

  红得吓人。

  “老子不是眼红他们穿得好吃得好。

  老子是咽不下这口气。

  都是爹娘生的肉长的。

  都是出来打鬼子拼命的。

  凭什么他们被当成人。

  我们被当成野狗?

  凭他们跟对了人?

  那我们呢?

  我们跟错了人。

  就得死得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那一百二十个弟兄。

  现在躺在那片坡上。

  连个坟都没有。

  他们的爹娘还在家里等。

  等儿子回去。

  等不到了。

  永远等不到了。”

  就在这时候。

  一个声音从背后插进来。

  “因为川南跟的是龙司令。

  你们跟的是谁?”

  两人同时回头。

  一个军人站在不远处。

  穿着灰绿色的德式军装。

  虽然沾满了泥浆。

  但领口笔挺。

  铜扣子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哑光。

  腰间的皮带扎得整整齐齐。

  枪套里插着一把MP38冲锋枪。

  脚上蹬着长筒皮靴。

  靴面上溅了泥。

  但擦一擦,就能看出原来的牛皮光泽。

  他头上戴着德式钢盔。

  盔沿压得很低。

  但遮不住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有疲惫。

  但还有一种东西。

  一种王德厚和李连长,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底气。

  他身后,蹲着十几个同样穿德式军装的兵。

  有的在互相包扎伤口。

  用的不是破布条。

  是印着红十字的急救包。

  一个兵正用碘酒,给胳膊中弹的战友消毒。

  那兵咬着牙,额头上冒汗。

  但没吭声。

  李连长盯着那人肩上的番号。

  看了三秒。

  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是川南的。”

  “叙永的。”

  那人点点头。

  他姓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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