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清楚李云龙的脾性了——向来只进不出,这回上门不是讨债,倒像来割肉的,哪能白送两门宝贝?

  “旅长点头的事,他敢不办?”孔捷斩钉截铁。

  “是!”沈泉心头一松,再不多言,转身就走。

  王根生、王喜奎捆好铺盖卷,李云龙乐呵呵领着人往回蹽。

  孔捷站在营门口目送,嘴角微扬——两个硬茬老兵换两门掷弹筒,顺带把那个蹬鼻子上脸的“讨债鬼”请出了门,心里那股舒坦劲儿,简直像喝了二两老烧。

  23号站紧挨冲城,大半鬼子汉奸的家眷都聚在这片街巷里。

  除了23号站的人,第四旅团不少军官家属也扎堆住这儿;当然,底子还是老百姓占多数。

  蒲友的媳妇叫井上纱纪,二十八岁,比蒲友小了整整十三岁。

  蒲友年近四十,有人背地里笑他“老树攀新枝”。

  其实这是他续的弦——头一任夫人早年病故。

  可毕竟差着一轮多,说他“老牛啃嫩草”,倒也不算冤枉。

  娶回个水灵灵的年轻太太,蒲友起初还铆足劲儿哄着,可年纪不饶人,渐渐就疲了、懒了、顾不上了。

  他又是个大阪人,骨子里精打细算,眼里全是铜臭味。

  坐上23号站站长位子后,他一眼瞅出这儿油水厚得能淌成河,心思立马全扑在捞钱上。

  对家里那位娇滴滴的太太,自然越来越敷衍。

  守着空床冷枕,日子一天天熬着。

  这天清晨,井上纱纪特意换了身素雅和服,匀了胭脂、描了眉黛,整个人愈发清丽照人,光鲜得晃眼。

  蒲友前脚刚踏出家门,她后脚就推门而出。

  一路上,路人频频侧目,连巡逻的日兵也忍不住斜眼打量——但见她穿的是和服,张嘴又是流利日语,谁也不敢轻易搭腔。

  冲城里,浪荡子不少,可真傻的几乎没有。

  来历不明的美人,越是亮眼,越得绕着走。

  她踱进一家绸缎庄,店主毕恭毕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挑着料子,马万鹏的侄子马文凯恰巧打店门口经过——这事,是凌风早埋下的伏笔,由王白熊暗中铺排,天衣无缝。

  真实用意,就是让他撞见井上纱纪。

  马文凯可不是个善茬,专替舅舅物色“猎物”,坑害良家女子的事干得熟门熟路。

  凌风盯上马万鹏,正是因他脏得透顶。

  果然,马文凯一瞥见井上纱纪,当场就僵在原地,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直到她身影快拐过街角,他才猛地回神。

  “老天爷!这女人……勾魂呐!要是献给我舅舅,少不了又是一笔厚赏……”他心头直跳,可随即一凛,“不对,她是皇军的人,动不得!可摸摸底细,总不算逾矩吧?”

  他悄悄缀在后面,一路跟到蒲友家门前。

  “八成是蒲友太君的妹妹……万万碰不得。”他嘴上念叨着,人却像被钉在原地,魂儿早飘进那扇门里去了。

  这女人身上那股子韵致,一眼入心,再难抹去。

  中午饭桌上,马文凯和马万鹏并排坐着。马万鹏看他蔫头耷脑,夹菜都走神,抬手就敲他脑门:“文凯!你中邪了?”

  “舅舅……”马文凯压低嗓门,眼睛发亮,“我撞见个绝色,浑身上下都是味儿,活脱脱一朵带露的海棠!”

  “吹啥牛?这些年咱见过的女人,摞起来比城墙还高,就你这点出息!”马万鹏嗤笑。

  “舅舅,我拿脑袋担保——您只要见她一面,准保忘了自己姓啥!”马文凯拍着胸脯,说得斩钉截铁。

  “哦?”马万鹏眼皮一掀,身子往前倾了倾,“这女人什么来头?”

  “算了舅舅,这事趁早掐了吧。”马文凯想起那扇紧闭的院门,手心一紧,忙摆手摇头,“我可不想连累您,真惹出事来,谁都兜不住。”

  “说清楚!”马万鹏眼一眯,语气里透着不容推脱的劲儿——他一旦盯上什么,骨头缝里都得刨出个究竟。

  “二十七八的模样,穿一身素雅和服,整个人像刚浸过晨露的蜜桃,又润又亮;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就连裹得严实的木棉袈裟,也压不住那股子风致……”马文凯说着,眼神飘远,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恍惚的笑。

  马万鹏喉结一滚,立马拍桌:“漂亮成这样?下午带路,我亲自去瞧瞧!”

  马文凯一个激灵回神,赶紧正色道:“舅舅,真不能动这个念头!回头我给您挑几个更稳妥的……”

  “我就认准她了。”马万鹏斩钉截铁,打断得干脆利落。

  他信得过自己这个侄子的眼光——能让他看得走神、说得发烫的女人,绝不是路边随便晃荡的寻常货色。越难碰,越想探个底;越碰不得,越想亲眼验一验。

  “她……是蒲友太君家里的人。”马文凯压低声音。

  “啥?站长家的?”马万鹏脸一沉,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马文凯脑门上,力道不小,“你小子活腻了是不是?站长屋檐下的人,你也敢打主意?找死还嫌慢?”

  “我早说了换人,是您非要听下去啊……”马文凯揉着额头嘟囔。

  “吃饭!少废话!”马万鹏筷子一撂,碗沿磕得脆响。

  饭毕,马文凯脚底发痒,又鬼祟摸到了蒲友家斜对面的小巷口。

  远远望着那扇院门,嘴上没吃着,眼睛总得解解馋吧?

  可才站定没几分钟,后脑勺突然被人不轻不重敲了一记。

  “谁他妈活够了——”马文凯火气腾地窜起,猛地转身,话音卡在半道,脸色骤变,“舅……舅舅?您怎么在这儿?”

  “看你魂不守舍,怕你闯祸,特地跟来看看!”马万鹏冷着脸,“结果呢?贼心还在烧,灰都没凉!”

  “快看,她出来了!”马文凯突然伸手一指。

  马万鹏本是来拽人回去的——蒲友家的人,碰一根手指都是自断生路。可这一指,他下意识抬眼一望,整个人顿时僵住。

  井上纱纪提着竹编小筐出门倒垃圾,乌发垂肩,脖颈线条如瓷釉般柔韧,步子不疾不徐,像踩着无声的节拍。

  马万鹏呼吸一滞,仿佛被抽走了半口气——从前那些莺莺燕燕,霎时褪成模糊的旧画;眼前这位,才是真真正正、不染尘烟的白天鹅。

  等井上纱纪关门进屋,他仍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麻。

  马文凯先缓过神,咧嘴一笑:“怎么样,舅舅?我没吹吧?这女人……”

  “吹个屁!”马万鹏反手又是一掌拍在他肩上,声音却压得极低,“给我记牢了:以后不准靠近这儿一步,不准偷瞄一眼,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马文凯连连点头。

  “滚!”马万鹏低吼一声,马文凯转身就蹽,鞋底刮起一溜灰。

  马万鹏本想立刻转身离开,可双脚像生了根。

  他盯着蒲友家那扇漆色温润的门,脑子飞转:“站长妹妹?不像……听说他原配早没了,后来续娶那位又在东北……莫非,这是新夫人?十有八九!可再美,也是站长的人——咱这身份,连仰望都得低头!”

  念头还没散尽,院门“吱呀”又开。

  那抹裹在木棉袈裟里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

  “站长家属,绝不能碰!”他咬牙转身,可才迈两步,腿又不由自主拐了回来,“见一面,打个招呼,总不算逾矩吧?”

  “不行……万一传到站长耳朵里,脑袋都保不住。”理智刚冒头,又被一股热流狠狠摁了回去。

  他终究走了,可背影明显虚浮,脚步拖沓,心早飘回了那扇门前。

  “这么个人,偏是站长家的?会不会是哪位长官的女眷,临时来做客的?”他边走边琢磨,眉头拧成疙瘩。

  不怕贼偷,就怕贼心里长了钩子。

  钩子,早就深深扎进去了。

  偏偏,事情就这么巧。

  马万鹏失魂落魄走在街上,也不知是命里注定,还是老天故意逗他玩——

  井上纱纪的身影,又一次撞进他视线。

  更巧的是,她在街边小摊前停住,拿起一枚银杏叶造型的铜簪端详良久,掏钱包时才发现空空如也。

  “抱歉,我忘带钱了……”她把簪子轻轻放回摊上。

  “不用找了。”马万鹏像被线牵着,几步上前,往摊主手里塞了一块钱。

  “谢军爷!谢军爷!”小贩笑得满脸褶子。

  马万鹏接过簪子,双手递过去:“夫人,请收好。”

  井上纱纪抬眸,目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灼灼有神的眼睛上——丹凤眼里,倏然掠过一缕清亮的光,似赞许,似好奇。

  “请问……您是?”她语气温婉,并未伸手。

  “在下马万鹏,23号站后勤科长,受蒲站长器重,一直在站里办事。”他站得笔直,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原来是马科长。”井上纱纪唇角微扬,指尖轻巧地接过那枚饰品,玉腕一转便拢进掌心,“多谢马科长解围,我这就回家取钱还您。”

  “夫人客气了,区区一块钱,不值一提。”马万鹏嘴上推辞得干脆,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他向来是花丛里打滚的老手,片叶不沾衣,风过不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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