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西京城,早晚的空气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树叶大面积枯黄飘落,堆积在柏油马路的两侧。环卫工人拿着长柄竹扫帚,将落叶归拢成堆,装上手推车运走。

  第三机械加工厂。

  清晨七点,车间内的光线略显昏暗。一排排皮带传动的车床排列在水泥地面上,工人们穿着蓝色的粗布工装,正站在各自的工位前,等待着开工的电铃。

  七点整,电铃没有响。

  车间顶部的几盏白炽灯闪烁了两下,灯丝发出一阵微弱的红光,随后彻底熄灭。原本依靠电动机带动的总传动轴,发出一阵无力的摩擦声,停止了转动。

  “停电了?”二号车床的操作工张建国放下手里的卡尺,抬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屋顶。

  车间主任拿着一个记录本,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各班组注意。接到西京电力调配局的通知。今天上午七点到下午一点,第三机械厂所在片区实行拉闸限电。所有人利用这段时间清理机床铁屑,保养刀具。下午来电后,通过加班把落下的计件进度补回来。”

  人群中传出几声低声的讨论。

  “主任,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拉闸限电了。是不是灞桥发电厂的煤不够烧了?”一名老钳工开口问道。

  车间主任放下喇叭,走到工人中间,语气平稳地解释。

  “不是没煤。煤矿产量一直很稳定。是运煤的车皮不够用。”

  主任指了指东南方向。

  “前几天,政务院下达了调度令。为了支援南方,铁路总局抽调了三百节高边敞车和四十台重型蒸汽机车。”

  “铁路的运力是固定的。军列占了主干道,运煤的专列就得进支线待避。发电厂这几天的煤炭库存下降到了警戒线,为了保证兵工厂特种钢电炉的用电,只能对咱们这些生产常规配件的外围民用厂区进行轮流限电。”

  工人们听完,停止了抱怨。在大西北的社会认知中,前线的军事需求永远拥有绝对的优先级,理所应当。

  这种拉闸限电,反映出大西北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触碰到了一个硬性的物理天花板——能源结构的单一性。

  依靠燃烧煤炭产生蒸汽、推动汽轮机发电的火力发电厂,其运转高度依赖庞大且持续的铁路煤炭运输。当战争规模扩大,铁路运力被军火调拨大量挤占时,煤炭的供应就会出现波动。而电力一旦短缺,从电解铝到特种钢冶炼,整个重工业产业链的齿轮转速就会被迫下降。

  要打破这个瓶颈,大西北必须寻找一种不需要火车拉煤、能够源源不断产生海量电能的全新动力源。

  这个答案,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书写。

  黄河中游的三门峡谷。

  这里的水流自古以来便以凶险著称。黄河水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在狭窄的峡谷中奔腾咆哮,水流落差巨大。

  两年前的夏天,大西北数千名工人在这里用血肉之躯和石笼,筑起了第一道阻水围堰。从那一天起,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的建设就从未停止过。

  现在,工程迎来了最终的节点。

  横亘在黄河主河道上的,不再是简陋的石笼和沙袋,而是一座高达数十米、长达数百米的重型钢筋混凝土重力坝。

  大坝的表面呈现出水泥特有的灰白色,内部浇筑了数以万吨计的高强硅酸盐水泥和螺纹钢筋。它就像是一道不可撼动的钢铁闸门,将狂暴的黄河水死死地拦在上方,形成了一个面积广阔、水位落差极大的高峡平湖。

  大坝的底部,预留了几个巨大的泄水孔和导流洞。水流从导流洞中喷涌而出,砸在下游的消力池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在坝体的一侧,是一座坚固的厂房建筑——水力发电站的核心机房。

  机房内部,四台体积庞大的水轮发电机组已经安装就位。

  这些机组的核心部件,是当年大西北动用三千辆重型卡车,跨越河西走廊和新疆戈壁,用高辛烷值航空汽油和盘尼西林,从苏联红军手里换回来的工业重器。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西北的工程师和苏联派来的技术顾问,在机房内日夜奋战。

  李仪祉头戴安全帽,正站在一号水轮发电机组的基座旁。他那原本清瘦的面庞变得黝黑粗糙。

  几名技术员手里拿着塞尺和千分表,正在对水轮机的主轴承间隙进行最后的测量。

  水轮机的转子重达上百吨,直径超过四米。要让这个庞然大物在水流的冲击下以每分钟一百五十转的恒定速度平稳旋转,其主轴与轴承之间的配合公差必须控制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任何微小的偏心跳动,都会在巨大的离心力下引发剧烈震动,甚至导致整个机组解体。

  “一号机组,上导轴承间隙测量完毕,数据零点零三毫米,符合公差要求。”

  “推力轴承油槽油位正常,冷却水循环管路无渗漏。”

  技术员大声报出测量数据。

  李仪祉在验收单上签下名字。

  他走到机房的控制室。这里布满了各种复杂的仪表盘、闸刀开关和继电器。粗大的绝缘铜排从发电机引出,连接到后方的高压变压器上。

  “苏联工程师的意见如何?”李仪祉转头问身旁的俄语翻译。

  苏联特派工程师安德烈摘下安全帽,看了一眼仪表盘,通过翻译说道:“李局长,发电机组的定子和转子绝缘电阻测试达标。励磁系统工作正常。随时可以进行开闸充水试验。”

  安德烈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在苏联国内,安装这种级别的水电机组也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和成熟的技术团队。

  李仪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月十八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他拿起桌上的有线调度电话。这条专线直通西京政务院。

  “我是李仪祉。三门峡一期工程,四台水轮发电机组安装调试完毕。请求下达并网发电指令。”

  电话那头,李枭的声音平稳传来。

  “开闸。放水。”

  李仪祉放下电话,走出控制室,来到机房的露天平台上。

  “起闸!”

  坝顶的卷扬机室内部,几台大功率电机同时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粗大的钢丝绳绷紧。

  阻挡在引水压力钢管前方的沉重铸铁闸门,在机械的拉动下,沿着轨道缓缓向上提起。

  失去了阻挡的黄河水,在十几米的水位落差产生的巨大静水压力下,如同被释放的猛兽,顺着直径超过五米的引水钢管,狂暴地冲向下方的水轮机蜗壳。

  数千吨的海量水流,在蜗壳内部受到导水叶的挤压和引导,形成了一股高速旋转的强力水柱。

  水柱以不可阻挡之势,狠狠地冲击在水轮机的转轮叶片上。

  “轰——”

  机房内部,传来一阵低沉而厚重的物理震动。那是水流与钢铁叶片碰撞产生的声音。

  静止了数月的重型转子,在水流的推动下,开始了缓慢的旋转。

  控制室内。

  “转速二十!三十!五十!”观测员大声报告着转速表的数据。

  随着水流的持续注入,转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发电机内部的励磁系统开始工作,强大的磁场在定子线圈中切割磁感线。

  “电压开始建立!五百伏!一千伏!三千伏!”

  电压表的指针在刻度盘上稳步攀升。

  “转速达到额定值一百五十转!电压稳定在一万零五百伏!”

  “频率五十赫兹!相位角同步!”

  安德烈看着那些稳定在绿区的数据指针,用力拍了拍巴掌。

  四台水轮发电机组,将黄河水奔流向东的庞大动能,通过切割磁场,完美地转化为了无形的电能。

  “接通主变压器!准备并网!”李仪祉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操作员戴上厚重的绝缘手套,双手握住控制台上那个巨大的总闸刀手柄,用力向上一推。

  “咔哒!”

  铜制触头死死地咬合在一起。没有火花,只有电流接通瞬间发出的一声沉闷的“嗡”。

  高达一万零五百伏的交流电,被送入机房后方的大型升压变压器。

  在变压器内部电磁感应的作用下,电压被瞬间拉高至十一万伏特。

  这种适合长距离传输的高压电,顺着粗大的铝绞线,冲出三门峡的厂房。它们沿着工程兵在黄土高原和山地间架设的数百公里高压输电铁塔,以光速向着西京和包头的方向狂奔。

  西京市,城北工业区。高压变电总站。

  调度室的墙上,挂着整个大西北电网的运行指示图。

  一直以来,代表灞桥火力发电厂的指示灯是这片区域唯一的电源。

  图板东侧,一条代表着三门峡专线的指示灯带,从暗淡转为刺眼的亮绿色。

  “外部高压输入!电压十一万伏!相位同步完成!”

  变电站的变压器发出巨大的蜂鸣声,将十一万伏的高压电降压为工厂可用的工业电压。

  “合流并网!向三号机械厂、特种钢电炉车间、铝业分厂全线供电!”

  电流顺着地下的管网和空中的线缆,瞬间涌入西京城的每一台电动机、每一座电弧炉。

  第三机械加工厂内。

  原本因为拉闸限电而停转的车床,上方的白炽灯突然亮起,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

  “来电了!”

  张建国扔下手里的抹布,按下车床的启动按钮。

  皮带传动轴发出熟悉的运转声,车刀再次切削在金属毛坯上,带起一圈圈银色的铁屑。

  这不仅仅是恢复了照明。

  在包头,西北铝业冶炼加工厂的巨型电解车间里。

  电解铝的生产,被称为“电老虎”。将氧化铝粉末还原成金属铝,需要极大的直流电能。在此之前,由于电力配额的限制,铝厂的几十个电解槽只能轮流开工,导致铝材的产量始终无法实现增长。

  当三门峡的电力并入电网的这一刻。

  车间主任看着配电柜上充足的安培读数,激动得眼眶发红。

  “通知所有班组!备用电解槽全部通电!加满冰晶石熔剂!”

  粗大的碳素阳极被缓缓降下,插入高温熔融的冰晶石和氧化铝混合液中。

  强大的直流电通过导电排注入熔池。

  电解反应开始剧烈进行。在九百度的高温下,铝离子在阴极获得电子,还原成液态的金属铝,沉积在电解槽的底部。

  刺鼻的氟化氢气体在车间内弥漫,被大功率的抽风机迅速排出。

  几个小时后。

  工人们用专用的真空抬包,将电解槽底部那呈现出银白色的、滚烫的高纯度铝液抽出,注入铸锭模具中。

  “满负荷!终于他娘的能满负荷生产了!”车间主任大声吼道。

  有了这源源不断的电力,包头铝厂的产量在一天之内翻了一倍。

  同样发生质变的,还有西京第一兵工厂的特种钢冶炼车间。

  炼制用来制造装甲和穿甲弹的稀土合金钢,必须使用电弧炉。煤炭平炉的温度和杂质控制无法满足特种钢的严苛要求。

  电弧炉的石墨电极在强大的电流作用下,在炉膛内拉出耀眼的电弧,产生高达三千度的高温,将废钢和合金材料迅速熔化。

  在此之前,因为缺电,电弧炉每天只能开两炉。

  “电压稳定!电流充足!”电炉操作员看着仪表盘,大声汇报。

  “加料!连续冶炼!不要停火!”

  钢水一炉接着一炉地出炉。通红的钢锭被送入万吨水压机的砧座上,锻压成火炮的毛坯和坦克的装甲板。

  水流的重力势能,代替了火车的车皮。这不仅解放了海量的铁路运力,让更多的列车可以装载军火发往抗战前线,更让大西北的生产力迎来了由丰沛电力驱动的第二次工业狂飙。

  西京政务院。经济规划局办公大楼。

  叶清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她的手边,放着几份刚刚汇总上来的实时产能数据报表。

  她拿起钢笔,在报表上快速进行着核算。

  “电解铝日产量增长百分之百。特种钢电炉开工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化工厂合成氨车间压缩机全天候运转无断电记录。”

  叶清璇看着这些数据,推了推鼻梁上的细边眼镜。

  宋哲武拿着一份铁路局的报告走了进来。

  “叶局长,交通署发来消息。三门峡并网后,灞桥等几座火力发电厂的煤炭消耗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我们每天省出了整整一百二十节车皮的运力。”

  宋哲武的语气中透着一种轻松。

  叶清璇点了点头。

  “把省下来的煤炭指标,转拨给民用供销社。”

  入夜。

  西京城没有像其他处于战时状态的中国城市那样实行灯火管制和宵禁。

  在远离日军轰炸机航程的绝对安全区内。这座城市展现出了一种属于大都会的璀璨。

  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着明亮而稳定的白光。

  城北工业区的天空,被炼钢炉的火光和数万盏工厂照明灯照得通明。高耸的烟囱在探照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粗犷的剪影。

  有轨电车在街道上平稳地行驶,车厢里坐满了刚刚下了晚班的工人。

  在城东的居民区里。

  许多家庭的屋顶上,拉起了一根细细的金属天线。

  一台台西北电子厂生产的五灯电子管收音机,被摆放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

  一家人围坐在收音机旁,里面传出的是西北中央广播电台清晰的新闻播报声,偶尔还会播放一段秦腔或者激昂的军乐。

  电磁波和电流,正在无形中将这三千万人口的思想与生活,紧紧地缝合在这台国家机器的齿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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