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衡呆立原地,浑身发冷。

  之前所有的冷静部署、所有的强作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被逼停在谷口。进退不得,如同困兽。

  而此时,身后的密林中,又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追兵,到了。

  夜元宸掀起车帘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模样。

  面色惨白如纸,肩头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衫,可他依旧稳稳地站在车辕上,目光越过拦路的死士、被封死的谷口,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

  大陆的最北边。

  从第一波箭雨落下开始,他就一直在看那个方向。

  那里是北漓。

  虽说母亲是北漓长公主,但夜元宸从没见过那位远在北漓的舅舅。也从未想过踏上过那片土地。

  甚至连母亲口中关于北漓的只言片语都已模糊在年幼的记忆里。

  北漓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遥远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血脉符号。

  可此刻,在箭雨封喉、前路断绝的绝境中,那个符号忽然变得滚烫。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跨过那条边境,便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这种直觉从何而来,也许是母亲临终前预知过今日他会经历的绝望,那双望向北方的眼睛里,也许是从胸口那枚墨玉项链隐隐灼烧的温度中。

  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可以依凭的情报,甚至不知道那位舅舅会不会认他这个外甥。

  可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身后是玄怜帝布下的天罗地网,身前是已经被封死的神医谷,左右两侧是重兵把守的关隘。

  唯一空出来的方向,只有那条通往北漓边境的荒僻野道。

  那不是路。那是皇帝故意留出来的“生路”。

  夜元宸太清楚这种卑劣的手段了,将猎物逼到穷途末路,然后在看似唯一的出口处,布下最后的杀招。

  那条通往北漓的路,一定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段路都更凶险十倍。可他没有选择了。

  如果一定要死在路上,他宁可死在靠近母亲故土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肩头的伤口因为这深深呼吸而撕裂般剧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车厢里满脸焦灼与期待的众人,面上浮现出这数日来第一个不算安慰的“安慰”。

  “我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必再绕道去神医谷。二弟,你带着众人离开紫阳,走北边的路。”

  夜宵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大哥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青黑的毒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这哪里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大哥,你——”

  夜宵的声音陡然拔高,可话刚出口就被夜元宸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夜宵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大哥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笨,正因为他足够聪明,所以他看得懂大哥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神医谷已去不得,紫阳待不得,四面八方都是死路,只有北边的方向,是小皇帝尚未彻底合拢的口子。

  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夜宵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哥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该有的语气,平静得让他心底隐隐发慌。

  可他来不及细想了。

  谷口外,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密林中已经能看见隐约的火光。

  “走!”

  夜宵咬牙,长剑指天,红衣在暗夜的烈风中烈烈翻卷,“所有人听令——向北!”

  车队调转方向,碾过崎岖的荒野,朝着那条皇帝“预留”的路狂奔而去。

  没有人注意到,夜元宸在回到马车的瞬间,整个人如同倒塌的城墙般重重靠在车壁上。

  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只刚刚还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用那只颤抖的手,缓缓摸向胸口的墨玉项链。

  玉佩滚烫,夜元宸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马车在黑暗中疾驰,碾过碎石与枯枝,发出粗粝而急促的声响。

  身后,追兵的呐喊声隐约可闻。前方,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一切方向。

  而那条通往北漓的路,正如同玄怜帝精心编织的蛛网一般,等着他们一头撞进去。

  北漓国__

  隶属边寒之地,常年风雪交加,土地贫瘠,民风彪悍。

  这里不属于中原,不臣服于玄怜帝的皇权,自有法度,自成一国。

  现任北漓国君,轩辕赤。

  铁血手腕,冷酷果决,以一己之力将散落的部族拧成一股绳,在北境边陲筑起了一座让中原王朝都不敢轻易挑衅的铁血国度。

  他与中原王朝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崇山峻岭与千里荒原,还有数百年来积攒的血仇与隔阂。

  没有人知道,轩辕赤在那一夜,收到了一封来自边哨的加急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边境发现车队踪迹,疑似长公主后人。”

  轩辕赤握着密报的手,微微一顿。

  他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目光看向那套曾经妹妹亲手为他制作的盔甲。

  他站起身走到盔甲面前,盔甲的纹路造型细致是这个时代不曾拥有的,也是这世上他仅存一件的珍宝。

  轩辕赤摩挲着盔甲,睹物思人。

  “传我命令,让边哨密切留意车队动向,不可轻举妄动。”轩辕赤沉声说道。

  他虽不知这长公主后人是否真如密报所说,但关乎妹妹血脉,他不能草率行事。

  与此同时,树枝茂密的丛林中,只剩夜元宸孤身一人,踉跄艰难地跋涉前行。

  体内剧毒肆意蔓延,周身新旧伤口撕裂般剧痛交织,每挪动一步都像是承受着凌迟般折磨,意识一次次昏沉涣散,险些便要彻底坠入黑暗。

  可他死死咬紧牙关,强撑着濒临溃散的心神,脑海里只剩唯一一个执念,绝不能倒下。

  早在命夜宵护送两家人安然撤离之后,他独自留在原地,直面黑压压密密麻麻围拢而来的一众杀手。

  剧毒早已侵入五脏六腑,经脉受损、气血枯竭,他身躯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冰冷低笑出声,语气满是不屑与傲然。

  “呵呵呵……一群杂碎。想杀我,尽管放马过来!”

  一众杀手望着他苍白孱弱、浑身血污、气息衰败不堪的模样,心中无比清楚,此刻的夜元宸早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苟延残喘。

  为首之人厉声嘶吼:“杀!!”

  厮杀瞬间爆发。刀光剑影交错,腥风席卷荒野。

  夜元宸已然身中剧毒,战力大打折扣,每一次出手都是以命搏命,惨烈至极,竟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

  鲜血不断从伤口喷涌而出,内脏翻腾剧痛不止,他依旧悍不畏死,奋力搏杀。

  直到冰冷拧断最后一名杀手脖颈,尸首轰然倒地,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耗尽,浑身脱力,险些直挺挺栽倒在地。

  即便浑身经脉寸断、脏器碎裂剧痛难忍,眼前视线浑浊模糊、双眼迷离不堪,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放弃。

  他艰难转头,目光遥遥望向夜家队伍远去的方向,心中牵挂未曾消散。

  他不顾撕心裂肺的剧痛,颤抖着撑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躯,一点点、一步步,狼狈又倔强地爬起身,步履蹒跚,朝着北漓的方向,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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