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杀 第63章 究竟如何孝

小说:髻杀 作者:安喜悦是我 更新时间:2026-04-27 01:34:35 源网站:小说旗
  洪犀跪在那里,左右为难。

  一边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那个从小护着他、提携他、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替他挡过无数明枪暗箭的兄长。一边是他的主子,即将登基的储君,一句话就能要了他全家人性命的胡亥。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跪在他们两人之间,把头埋得低低的,一下一下地磕着。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闷响,眼泪和着灰尘糊了满脸。

  他哭着,一声声喊着“殿下”,却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能说什么呢?该说什么呢?说“殿下息怒”?说“兄长无罪”?说“求您饶了他”?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绾跪在角落里,缓缓闭上眼睛。

  那些只言片语,这些日子她听得够多了。赵高的,李斯的,胡亥的,还有洪文那沉默的身影。她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拼凑起来,拼出他的死因。

  那个人,只是太累了。

  东巡的路上,他还在批阅奏章,还在召见大臣,还在筹划着下一个十年、二十年。他说过要修长城,要通直道,要让大秦的稻米种遍天下。他那么急,那么赶,像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会在睡梦中离去。

  没有刺杀,没有谋害,没有那些史书上记载的惊心动魄。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他说要小睡片刻,便再也没有醒来。

  大秦的始皇帝,那个扫六合、吞八荒的人,就这样走了。

  阿绾睁开眼,望着那座巨大的铜棺。

  烛火在它身上跳动,那些錾刻的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明明灭灭,像是活了过来。她望着那纹路,想着那个人躺在里面的样子——应该很安详吧?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太累了。

  从邯郸的质子到咸阳的王,从秦王到始皇帝,他走得太快、太远、太久。这万里江山是他的,也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副重担。他扛着它,扛了那么多年,扛到最后,连睡梦中都在想着那些没做完的事。

  这样安静地走了,对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是我不孝啊!”

  胡亥又喊了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径直摔倒在地。

  他趴在那冰凉的青砖上,浑身软得像一摊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绾急急地跪爬过去查看他的情形。

  洪犀和洪文也费力地挪动身子,一左一右承托起胡亥的手臂,想把他扶起来,又怕他在地上受寒。两个人颤颤巍巍的,胡亥也的确是太胖了些。

  阿绾跪在他身边,俯下身,声音沙哑:“殿下,不是你的错,不是你不孝。”

  胡亥伏在地上,眼泪流了一脸,鼻涕也糊着,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能够陪伴陛下东巡,已经是孝了。”阿绾忍住自己的难过,继续说道,“你每日里在他身边,逗他开心,让他笑,让他宽心——难道这些不是孝吗?”

  胡亥费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望着她,里面全是委屈。

  “阿绾,我好害怕啊……我怕父皇说我不孝顺啊……”

  阿绾看着他,扁了扁嘴角,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示意洪犀和洪文用力,三个人一起使劲,总算把胡亥的身子搬正,让他坐好。

  她用自己的袖子细细地擦他脸上的泪、鼻涕、还有额上沁出的冷汗。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也让胡亥的表情慢慢柔和了许多。

  “殿下,你觉得什么是孝顺?”她忽然问。

  胡亥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

  阿绾没有停,继续擦着,一边擦一边说:

  “是日后陛下病了,你在旁边伺候汤药?是陛下走不动了,你扶着?是日后陛下真的……拉撒都在床榻之上,你不让洪文他们收拾,你自己亲手去收拾?”

  她的手停了一下,看着胡亥那双茫然的眼睛。

  “你收拾得了吗?”

  胡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他是始皇最宠爱的十八子,自小就在父亲身边长大。锦衣玉食,万人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从未伺候过任何人,甚至没有想过要伺候谁。偶尔给父皇端一次酒樽,父皇便能高兴大半天,拉着他的手对旁人说:“朕这个小儿子,真是懂事呢。”

  他就那样被宠着,被惯着,被护着,长到十五岁。

  阿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人和人,真是没法比。

  她比胡亥还小几个月。可她自小在明樾台长大,看着姜嬿的脸色,看着那些恩客的脸色,学着如何讨好,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在刀尖上活下来。她的“孝顺”,是姜嬿教的——审时度势,看人下菜,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活路。

  可胡亥不一样。

  他生在蜜罐里,长在金窝中,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伺候人”。

  阿绾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殿下,你也算是读过不少诗书,那么多师傅教过你。你可曾想过,究竟什么是孝道?”

  胡亥呆呆地看着她。

  “你自小在陛下身边长大,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傻子,什么都不懂。”阿绾说这话时,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你一心一意地爱着他。他说你,你听着;他骂你,你受着;他打你,你疼得直哭,可哭完了,还是张开手,要他抱抱。”

  她顿了顿,忍住了自己的眼泪。

  “你肯定是不停地认错,不停地往他怀里钻——你觉得那个时候的他,不开心吗?”

  胡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知道他的儿子是全心全意地爱着他的。那种爱,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始皇帝,不是因为他手握天下,只因为他是你爹。”

  阿绾的声音轻轻的,嘶哑异常:“殿下,你今年十五了。你已经孝顺他十五年了,对不对?”

  胡亥愣愣地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那些话落在他耳朵里,落在他心里。

  洪文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洪犀跪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

  长明灯还在燃着,烛火跳动着,把那座巨大的铜棺映得忽明忽暗。

  阿绾跪在胡亥面前,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她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

  真正的孝,从来不是日后端汤送药、养老送终那些事。那些事谁都能做,可那份纯粹的爱,那份毫无保留的信赖,那份“就算你打我骂我,我还是想抱抱你”的赤子之心,只有小时候才有。

  那是孩子给父母的第一份,也是最重的一份礼。

  胡亥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把这份礼,给了那个人。

  阿绾望着那座铜棺,眼眶忽然热了。

  那个人,躺在里面,应该也知道吧。

  只是,自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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