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理论单丝强度的80%时,曲线没有拐点。

  90%。没有。

  95%。没有。

  赵长林盯着屏幕。他身后站着小周和另外两个研究生,三个人大气不敢出。

  96.8%。

  缆体断裂。

  断口在中段偏左一点的位置,断面参差不齐——碳纤维的典型脆性断裂。

  但数字已经出来了。

  衰减3.2%。

  屏幕上的曲线定格在最高点。赵长林站在试验机旁边,两只手还搁在操控面板上。他看着那条曲线看了接近两分钟。

  小周不敢催。

  赵长林拿起旁边的铅笔,在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格边缘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蛛网构型。

  然后他把铅笔放回笔筒,出了实验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窗外是长江。夕阳把江面割成明暗两半。

  他从胸前口袋掏出那张折了很多道的旧纸片。6.3/295——碳化温度和保温窗口。他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空白处加了一行:

  双螺旋/R反/3.2%。

  纸片折好,放回原位。

  苏哲当晚批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启动碳纤维大桥主缆全尺寸编织试验。

  第二份:跨江新区东区三号场地临时征用令——搭建两百米长的编织试验车间。

  第三份:给赵长林的特聘安排,允许他以首席工程师身份常驻工地。

  赵长林没签那份特聘安排。他在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不要头衔。给我一间离编织车间不超过五十米的板房住就行。”

  苏哲在板房后面加了一行批示:“配一台空调。”

  ---

  编织车间搭起来用了四天。钢结构大棚,内部恒温恒湿,地面浇了整体环氧自流平。两台从京海调来的精密张力控制系统安装在车间中轴线两端,中间是两百米的无障碍编织通道。

  赵长林搬进了板房。板房里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了那台黄铜框的放大镜——李建国送他的。旁边是一摞手写的编织工艺规程。

  第一根全尺寸试缆在第六天开始编织。速度依然很慢——两百米缆体按照四十分钟一米的速度,需要一百三十多个小时。赵长林把人分成三班倒,自己不分班,哪班有问题哪班在。

  林锐在第八天的早晨出现在苏哲办公室门口。

  他脸色不太对。

  “市长,京州自来水厂刚才报了一个数据——入厂原水的硝酸盐浓度突然升高了。还在国标限值以内,但连续三天环比上升,趋势不对。穆建华已经在查了。”

  苏哲正在审跨江新区的施工进度表。签字的笔停了一下。

  “多高?”

  “最新一次检测8.2毫克每升。国标是10。三天前是6.1。”

  两个百分点的爬升速度,三天。如果维持这个加速度,五天以后就要碰红线了。

  苏哲把进度表合上。

  “让穆建华把上游三公里范围内所有排污口的在线监测数据调出来。今天之内给我。”

  “已经在调了。”

  穆建华的排查结果在当天傍晚出来了。

  苏哲本来做好了抓排污企业的准备。结果报告打开一看——上游三十公里范围内,没有一家企业的排污数据异常。所有在线监测设备运行正常,各项数据均在许可范围内。工业源排除了。

  问题在最后一页。

  穆建华附了一张同位素分析报告。自来水厂实验室的技术员做了水样里硝酸根离子的氮同位素比值测定——δ1?N值为 3.2‰。

  这个数字很关键。

  工业废水的δ1?N通常在-5到 5之间,但化肥的特征值在-3到 3之间,动物粪便和生活污水的特征值在 10以上。3.2‰,卡在化肥的特征区间上沿。

  穆建华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结论:“硝酸盐来源大概率为农业面源——化肥施用后随降雨径流进入水系。”

  苏哲拿着报告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下着小雨。四月中旬,汉东省的春耕季。

  他盯着工厂看了好几个月。防了排污、堵了暗管、查了溶洞。把能想到的工业污染源全翻了一遍。

  结果问题从三百公里外的稻田里来了。

  “硝酸盐的浓度还在涨吗?”

  穆建华在电话里说:“今天下午最新一次取样8.7。上游连续降雨,地表径流量比往年同期高了四成。我查了气象预报,未来一周还有两场中到大雨。”

  8.7。离10只剩1.3的余量。

  苏哲挂了电话,打开电脑上的地图。京州自来水厂的取水口在长江南岸一个叫青石矶的地方。从取水口沿江往上游追溯——五十公里是京州市域范围,再往上是省内的几个农业县。

  最近的一个叫凤台县。

  苏哲在凤台县的名字上停了三秒。

  他对这个县没什么印象。不在京州管辖范围内,属于省直管县。行政上跟京州没有隶属关系。

  “林锐,凤台县的耕地面积多少?”

  林锐查了两分钟:“在册耕地一百一十七万亩。以水稻为主,复种指数高,春耕面积大约八十万亩以上。”

  八十万亩。每亩施一百多斤复合肥。总量六千多万斤。其中能被作物吸收的不到一半,另一半留在土壤表层——一场雨下来,随水冲进沟渠,沟渠汇入支流,支流入长江。

  六千万斤化肥,一半变成了给长江喂硝酸盐的管道。

  苏哲关了电脑。

  “明天去凤台。”

  ---

  第二天一早,苏哲带林锐和穆建华出发。没通知凤台县,也没走省里。三个人一台车,林锐开。

  从京州沿江公路往上游走,出市界后路面质量掉了一个档次——坑洼不少,有几段柏油路面开裂后用沥青随便补过,补丁叠补丁。

  穆建华坐在后排看手机上的实时水质数据。

  “今早取样9.1了。”

  苏哲没回头。

  车开了两个半小时到凤台县境内。公路两边是大片的水田。四月中旬正是插秧季节的尾巴,田里汪着水,秧苗还矮。田埂上堆着一袋袋拆开了口的化肥——复合肥,国产的,包装袋上印着大红字“高效增产”。

  苏哲让林锐在一个村口停了车。

  没有围观群众。村子里年轻人少,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几条土狗趴在路边打瞌睡。

  田里有两个农民在撒肥。穿着雨靴,弯着腰,一手提着半袋化肥,另一手大把大把往水面上撒。白色的颗粒落在水里溅起一圈圈小涟漪。

  苏哲走到田埂上。

  “大叔,一亩地撒多少肥?”

  撒肥的老农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苏哲——衬衫西裤皮鞋,不像本地人。

  “一袋半。”

  “一袋多重?”

  “八十斤。”

  一袋半就是一百二十斤。苏哲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标准推荐用量是每亩四十到五十斤。三倍。

  “怎么撒这么多?”

  老农直起腰,拍了拍腰上的泥:“以前撒六十斤够了,这两年不行,不多撒点产量上不去。”

  穆建华在旁边插嘴:“土地肥力下降了。越是过量施肥,土壤板结越严重,板结以后吸收率更低,又要加量。恶性循环。”

  老农听不太懂这些词,但意思大概明白。他指了指田对面另一块地:“那家的比我还多,撒两袋呢。”

  苏哲蹲在田埂上看着水面上那些白色颗粒慢慢溶化。化肥溶解后变成氮磷钾离子,一部分被稻根吸收,剩下的随着灌溉水从田埂缺口流进排水沟。排水沟连着小溪,小溪汇入支流,支流入长江。

  三百公里。

  从这块田到京州五百万人的水龙头,就隔着三百公里的水路。

  回程的车上,苏哲问林锐:“盘古系统的农业模块现在能做什么?”

  林锐把电话打开免提,拨了陈默。

  “你说的那个施肥优化——能做。”陈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杂音很重,编织车间那边机器在响,他大概是去看赵长林编缆了。“每块地的土壤有机质、ph值、氮磷钾含量、历史种植品种、降雨量——把这些参数喂进去,模型能算出最优施肥方案。精确到每亩用什么肥、用多少、什么时候追肥。”

  “难点在哪?”

  “数据。我需要大量的土壤检测数据。一百一十七万亩地,至少每百亩取一个采样点,一万多个样本。光采样分析就够忙半年的。”

  苏哲在后座上想了一分钟。

  “不用一百一十七万亩。先做凤台到京州取水口之间的径流敏感区。穆建华,你标一下——哪些地块的排水最终会汇入取水口上游?”

  穆建华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水文地图:“大约三十万亩。集中在凤台南部和隔壁的铜阳县、清河县三个区域。”

  “三千个采样点够不够?”

  陈默:“粗算够了。但采样人手——”

  “凤台县有农技站。”苏哲说,“回去我联系他们。”

  ---

  苏哲没有先联系凤台县。他回到京州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穆建华把完整的水质趋势分析报告整理出来,附上同位素溯源数据和上游农业面源污染的测算模型。然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用了一个晚上,手写了一份方案。

  方案的名字很长,正式文件用的那种冗余格式:

  《京州市与上游三县流域农业面源污染协同治理暨生态补偿试点方案》

  核心逻辑只有一句话:京州出钱,上游减肥。

  具体条款:京州市财政每年拨付八千万元专项资金,补贴凤台、铜阳、清河三县的农户将化肥使用量降低40%。差额部分由缓释肥和有机肥替代——缓释肥的氮素释放速率与作物吸收节奏匹配,流失率是普通复合肥的三分之一。同时,京州提供免费的精准施肥技术服务——盘古系统为每一块田生成“施肥处方”。

  苏哲在方案最后附了一张测算表。

  京州自来水厂现在每年的药剂费用——活性炭吸附、臭氧氧化、混凝沉淀——合计一点八亿。其中因硝酸盐和总氮超标导致的额外处理成本约一亿五千万。如果上游化肥流失减少40%,水厂可以把深度处理工艺的运行频次降低一半以上。药剂和电费合计节省至少一亿五。

  八千万补贴出去,省回来一亿五。净赚七千万。

  把方案锁进抽屉。第二天早上出发去凤台。

  这回通知了。

  凤台县委书记叫张维,五十出头,在县里干了六年。苏哲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县委大院门口等着了,站得笔直,表情紧绷——京州市长亲自来一个省直管县,不打招呼来过一次,隔了两天又正式来了第二次。换谁都得紧绷。

  “苏市长——”

  “张书记,我不是来问责的。”苏哲下了车就把话头截了。“我来谈个买卖。”

  张维的表情从紧绷变成困惑。

  苏哲没在县委坐。他让张维带他去田里。两个人换了雨靴,在春耕的田埂上走了四十分钟。苏哲把水质数据的事讲了——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八十万亩稻田、一百二十斤化肥、三百公里水路、京州五百万人的水龙头。

  张维听完脸色变了好几个层次。

  “苏市长,这个事——我们不是故意的。施肥是农民自己的行为,我们也管不了他往地里倒多少——”

  “我知道。”苏哲踩着田埂上的湿泥往前走。“所以我不是来管的。我是来花钱的。”

  他把方案递给张维。

  张维站在田埂上翻了十来分钟。翻到测算表那页的时候抬起头看了苏哲一眼。

  “你拿京州的钱补贴我们农民?”

  “不是补贴。是采购。我买你的水质。”

  张维把方案合上,嘴唇动了几下。他在基层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对口帮扶、结对共建。从来没见过下游城市主动掏钱让上游少施肥的。

  “苏市长,你这个方案——图什么?”

  苏哲把测算表那页翻开,用手指点了一下最后一行数字。

  “我补贴八千万出去,水厂省一亿五回来。张书记,你觉得我图什么?”

  张维低头看数字。看了两遍。

  “你的水处理成本真有这么高?”

  苏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穆建华准备的水厂运营费用明细。三页纸,每一笔药剂采购、每一度电的消耗都有迹可查。

  “这些数据随时可以去水厂现场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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