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液江畔,军旗烈烈,战马嘶鸣,八千大骊铁骑列阵两岸,黑甲如林,长矛如苇。

  为首一人,身穿藩王蟒袍,骑着一头高头骏马,嘴角噙着笑意,举目远眺,可谓意气风发,此人,正是如今宝瓶洲第二位十境武夫,大骊藩王宋长镜!

  宋长镜朗声道:“韩楚风,如你所愿,我今天带了五千铁骑送你上路!”

  “狗娘养的韩楚风,出来受死!”

  “干你娘的韩楚风,给老子滚出来!”

  “姓韩的,今天定要为死去的袍泽兄弟报仇!”

  “......”

  骂声如潮,一浪盖过一浪。

  藏身于江底水府、已被韩楚风炼为剑奴的叶青竹,感应到宋长镜的恐怖气息,扑通跪在韩楚风脚边,瑟瑟发抖:“主人,对方人多势众,要不您还是暂避锋芒吧。”

  “我避他锋芒?”

  韩楚风回头,一把抓住绣花江水神娘娘的发髻,狠狠向后一拽,那张犹带泪痕的俏脸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俊逸男子嗤笑一声:“我韩楚风纵横江湖十余载,会怕一个手下败将?”

  韩楚风松开手,反手便对着玉液江水神娘娘就是一巴掌。

  叶青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浮起红痕。

  “这一巴掌,让你长点记性。”韩楚风语气冷淡,“刘狱的尸体,你妥善收好。若大骊礼部问起,你便说是你拼死夺回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叶青竹怔愣的眼神,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稍缓:“你被我所伤,又挨了我一巴掌。如此,你不仅可以平安度过此次劫,或许还有可能获得大骊嘉奖。”

  叶青竹捂着脸,眼中水光潋滟,却不敢作声。

  韩楚风不再多言,转身,反手拔剑。

  剑出鞘的刹那,一道白色丝线般的剑气破空而出。

  这道剑气不如往昔那般磅礴沛然,却凝练到了极致,细如发丝,快若惊雷,所过之处,空间竟隐隐有被割裂的迹象。

  岸上,大骊藩王宋长镜神色微凝,通过这道剑气,他已经感知到,此獠修为更胜骊珠洞天,便是与自己相比,也不遑多让。

  “来得好!”

  大骊藩王长啸一声,腾空而起,脸上骤然焕发出奇异金光,体内气机如长江大河奔涌沸腾,瞬间攀升到武道之巅,一拳轰向玉液江。

  拳罡如龙,破空而来,与剑气在江面悍然相撞。

  如平地响春雷。

  水浪冲天而起,方圆十丈,江水如墙壁般立起,整条玉液江仿佛被他二人拦腰分成两段,两岸泥土翻卷,草木尽折,靠得最近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掀飞出去,倒地呜呼哀哉。

  烟尘散尽,宋长镜立于空中,一手负后,一手搭在腹部的白玉腰带上,俯视从江底缓缓升起的那一袭白衣,嗤笑道:

  “姓韩的,你倒是给自己选了个不错的葬身之地。你死后,我会将你的头颅悬挂在大骊京都。至于你的尸身,便喂给江中鱼虾,以告慰我大骊数万儿郎的在天之灵!”

  韩楚风“切”了声,从咫尺物内拿出一坛新酿杏花春,仰头喝了一大口,随手抛给空中的宋长镜,“姓宋的,上次未分胜负,现在你先我一步踏入第十境,很好,免得一会打起来我不尽兴。”

  宋长镜凌空一抓,酒坛落入手中,他也不嫌脏,就着坛口仰头灌了几口,烈酒入喉,眼中战意更盛。

  “韩楚风,虽然将你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息众将士的怒火,但你放心,此战无关旁人,今天围杀你的,只有我和我身后八千铁骑。”

  俊逸男子目光扫过两岸黑压压的铁骑,语气森然:

  “姓宋的,你可要想清楚,是否真要这几千将士为你陪葬。现在让他们走还来得及,若是等我白衣变成红衣,这几千人,可一个都活不成了。”

  此言一出,两岸骂声骤歇。

  不少经历过当年那场边境血战的老卒,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魇般的画面:

  尸山血海间,一袭白衣……不,最后已是一身血色战袍,手持长剑,闲庭信步,剑光闪烁,必有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三千边军铁骑,被他一人一剑,屠得干干净净,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浸透荒原,至今寸草不生!

  宋长镜神色微凝。

  作为老对手,他太清楚韩楚风的脾性。

  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骨子里有一股令人心寒的偏执与狠绝。此獠之所以酷爱白衣,那是因为白衣染血,格外醒目,也格外震慑人心。

  “王爷!莫听此贼狂吠!”

  一名脸上带疤的副将拍马出列,目眦欲裂:“今日我等便是血染三江水,也定要将这狗娘养的王八蛋斩杀在大骊境内!”

  “愿随将军死战!”

  “斩杀韩楚风!”

  “杀!杀!杀!杀!”

  八千铁骑齐声怒吼,声浪震得江水翻涌。

  悍不畏死者,何止刘狱一人?

  便是普通士卒,眼中亦有必死之志。

  韩楚风冷眼旁观,心中却暗暗点头。

  军心可用,士气如虹。

  他当年若是能有这样一支骑兵,不用多,哪怕只有两万,也可保卢氏王朝保国祚不灭,便是改写国运也不无可能。

  只是想到这,韩楚风却又摇摇头,自嘲一笑,倚着卢氏王朝那群王公大臣的德行,能练出这样的军队,才是奇事。

  韩楚风不免想起卢氏王朝的国之忠良,国之栋梁,镇守边关三十年,硬生生挡住大骊边军的三次大型攻势的大将军叶庆。

  那时韩楚风已经修为尽废,自断长生桥,他原以为这么一号重要人物,身边肯定会有数名大练气士暗中保护,可结果,从渗透到杀人,再到功成身退,卢氏王朝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最让人寒心的,还是叶庆追封谥号一事。

  韩楚风立于空中,与宋长镜持平,他淡然问道:“如何?”

  宋长镜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手指微动,酒坛震碎。

  “韩楚风,今日,你我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开红烛镇。”

  韩楚风点点头,笑容灿烂,缓缓举起手中开天,剑尖遥指宋长镜:“既如此,那就战个痛快!”

  话音未落,两袭白衣,大骊藩王宋长镜,白衣剑客韩楚风,如两道白虹,迎面冲杀在一起。

  剑气纵横,撕裂长空。

  拳罡裂天,崩碎流云。

  宋长镜拳法大开大合,每一拳都蕴含崩山裂地之威。他周身金光缭绕,拳罡凝如实质,或如巨锤砸落,或如长枪突刺,或如大印镇压。

  韩楚风剑走偏锋,惊涛剑意在“气盛”境武夫的压迫下,被催发到前所未有的境地。剑意时而如大江奔涌,浩浩荡荡;时而如深潭潜流,暗藏杀机;时而又如暴雨倾盆,无孔不入。

  两人从江面打到空中,又从空中战回江心。

  所过之处,江水倒流,大地震颤。

  两岸骑兵看得目眩神迷,不少年轻士卒这才真切体会到,何为“武道止境”,何为“一人可当万军”。

  “惊涛十三剑,叠浪千重!”

  韩楚风长啸一声,剑势陡然一变。一剑出,剑气如浪层层叠叠,一重未尽,二重已至,瞬息间连出十三剑,剑剑直指宋长镜周身要害。

  宋长镜不闪不避,双拳齐出。

  “破!”

  拳罡如两座大山对撞,硬生生将十三重剑浪轰碎。

  韩楚风被一拳震退十余丈,口吐鲜血,但宋长镜亦不好受,胸前白衣被剑气割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一道浅浅血痕。

  两人隔空对峙,气息都有些紊乱。

  “韩楚风。”

  宋长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你的剑,还是不够快,不够利。”

  韩楚风抹去嘴角血迹,咧嘴一笑:“是么?”

  霎时,大骊藩王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韩楚风身后,一拳轰向后心。

  韩楚风似早有预料,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向身后。

  两人一触即分,各倒十余丈。

  韩楚风持剑的手微微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但他脸上却露出畅快的笑容:“第十境,果然不一样。”

  宋长境甩了甩手,拳背上多了一个血洞。

  他冷冷道:“你也不差。九境武夫能伤我,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韩楚风嗤笑:“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机再度攀升。

  还差一点,宋长镜,你若还是这般无能,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双眼猩红的俊逸男子,目光望向两岸八千铁骑。

  心湖中,杀神双目赤红,仰天嘶吼。

  杀杀杀!杀个痛快!

  杀出个万年以来最强的气盛境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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