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王体内的水之兽神黑渊,感知到了一切。

  它沉寂在黑龙王胸腔深处的那枚古老龙晶之中。

  那是一枚足有房屋大小的,通体漆黑如深渊的晶体,表面流转着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幽蓝色光芒。

  黑渊的本体没有固定的形态。

  它是一团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如同深海漩涡般的能量聚合体,直径足有数十丈,在龙晶内部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带动着方圆百里的水元力微微震颤。

  它在沉寂。

  对于兽神而言,数千年的沉寂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它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龙晶最深处,将自身的存在压缩到最低限度。

  只留下最基本的本能,来维持这具傀儡躯壳的水元力平衡。

  毕竟,这头黑龙是它花了大力气培养的容器,是它在物质位面最重要的棋子。

  不能让它因为水元力失控而提前崩坏。

  但此刻……

  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波动,穿透了层层沉寂,触及了它蛰伏的意念。

  翠绿,灰黑,猩红,金黄。

  四种力量,在某种超越了法则的层面上强行糅合后产生的,一种扭曲而暴烈的能量混合态。

  黑渊的意念在沉寂中微微波动。

  它的感知如同深海中无形的暗流,无声无息地笼罩了黑龙王的整个躯体。

  它“看到了那枚正在黑龙王体内肆虐的混沌星核。

  看到了球体表面四种力量的剧烈冲突与不稳定的融合。

  看到了那种扭曲融合背后蕴含的,足以彻底摧毁这具容器的毁灭性能量。

  它的意念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蝼蚁的挣扎,倒也有几分看头……”

  它的意念在沉寂中传递出这样的信息。

  那信息不再仅仅是冰冷漠然,反而带着一丝近乎玩味的,俯视蝼蚁般的好奇。

  然而,当它的意念扫过那混沌星核表面流淌的翠绿色纹路时,那亘古不变的沉寂,终于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这是……”

  “沐灵儿?那老妖婆的生命之核气息?”

  “她的七核之一,竟流落至此,还落在一个如此孱弱的人类手中?”

  它的意念中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波动,仿佛是深海中投入了一颗石子。

  沐灵儿……

  那个与它争斗了无数岁月,执掌生命,草木与生机的木之兽神。

  既是老对手,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这无尽时光中难得的“旧识”了。

  没想到,她的本源核心之一,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有意思……”

  “真特么有意思。”

  这意念中,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缅怀”的复杂情绪。

  但这情绪一闪即逝,迅速被更深的“兴趣”取代。

  紧接着,黑渊的意念又捕捉到了那混沌星核中,另一股让它也感到几分“熟悉”的阴冷死寂之力……

  “等等……这股凋零万物的死意……”

  “是美杜莎的‘死亡之瞳’?”

  “那只执掌冥土,看透终结的‘石头蛇’的本源之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杜莎,土之兽神,执掌死亡,石化与冥土,同样是与它纠缠了无数纪元的古老存在。

  她的力量,怎么也混杂在这蝼蚁的攻击之中?

  这还远未结束。

  当它的意念触及到那混沌星核内部翻涌的猩红色能量时,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刻骨的“记忆”被触动了。

  那是一种冰冷,粘稠,带着对生命极致贪婪与渴求的……气血之力。

  是血族的气息。

  是那支在数千年前,参与了那场旷世大战,与无数人族修士一同,将它的身躯打碎,神魂封印的……血族的力量。

  “血族……”

  “呵……那群躲在阴影里的蝙蝠,竟然也还留有如此纯粹的后裔么……”

  “这股力量,倒是让本座,又想起了那轮不祥的黑月啊……”

  血族始祖,那是在封印之战中,给予了它沉重伤害的强大存在之一。

  这股气血之力虽然远比血族始祖弱小,但其本质的纯粹与阴冷,却让黑渊瞬间辨认了出来。

  一个人类身上,竟然承载着沐灵儿的生命之核,与美杜莎的死亡之力,甚至还有血族的传承?

  这组合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即使身为最强大的兽神之一,见识过无数大场面的黑渊也是有点懵逼。

  然而,当它的意念最后扫过那混沌星核核心处,那缕最为明亮,也最让它感到一丝……“刺痛”的金黄色能量时,黑渊那沉寂了数千年的意念,终于产生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

  这股能量……

  煌煌如大日,灼热,爆烈,带着一种堂皇正大却又霸道绝伦的气息。

  这气息……它太熟悉了。

  数千年前,那场决定它命运的大战中,除了血族的黑月,那轮不祥的黑月……

  最让它记忆深刻的,就是那几道撕裂苍穹,焚江煮海的璀璨金光。

  那是人族燕京四大宗门之一,昊天宗的至高绝学——浩日归元气。

  “浩日归元气……”

  “昊天宗……”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黑渊沉寂的意识。

  当年,正是昊天宗那位惊才绝艳的宗主,以一面号称可映照诸天,洞彻虚实的“昊天镜”为核心,联合数位人族大能,催动至阳至刚的浩日归元气,给予它神魂最致命的一击,最终将其封印。

  这股金黄色的灵能,虽然同样稚嫩,远不及当年那位宗主威势的万一,但其核心的真意,那股焚尽万物的“日”之真意,却做不了假。

  “一个人类……”

  “身怀沐灵儿的生命之核,美杜莎的死亡之力,血族的气血传承……”

  “如今,竟还出现了昊天宗的浩日归元气?”

  “这……”

  黑渊的意念,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这几种力量,任何一种出现在一个人类身上,都已是不可思议。

  而此刻,它们竟然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强行糅合在一起,用来攻击它的傀儡。

  这已经超出了“有意思”的范畴,甚至带上了一丝……宿命般的诡异。

  “难道此子,是当年昊天宗某位弟子的后裔?”

  “是了……唯有如此,才能解释这浩日归元气的来源。”

  “可那枚生命之核,那死亡之瞳,还有血族之力……又是从何而来?”

  它的意念瞬间扫过林逍遥全身,试图寻找更多线索,尤其是那面让它忌惮无比的“昊天镜”的气息。

  然而,一无所获。

  那年轻人身上,除了这几种驳杂而冲突的力量,并无任何昊天镜,或者其他强大传承宝物的特殊波动。

  “没有昊天镜的气息……”

  “是隐藏起来了,还是……真的没有传承下来?”

  “若真是昊天宗后裔,又怎会与血族,甚至兽神的力量搅在一起?”

  黑渊的意念中,疑惑与兴趣交织。

  眼前这个即将死去的人类,身上似乎缠绕着太多它看不透的谜团。

  “一个同时容纳了沐灵儿,美杜莎,血族,甚至疑似昊天宗力量的人类……”

  “在用它那拙劣而疯狂的方式,引爆我的傀儡……”

  “呵……这出戏,倒真是越来越超出本座的预料了。”

  黑渊的意念在沉寂中泛起一丝久违的,近乎“探究”的波澜。

  这感觉,远比看到老对手的棋子碰撞,更加让它感到一丝……奇异。

  “若能取得沐灵儿这枚生命之核,自然大有裨益。”

  “至于这浩日归元气……虽令人厌恶,但其中蕴含的‘日’之真意,或许也能让本座,对当年那一战,有新的领悟……”

  “这具即将报废的容器,似乎……变得更有‘价值’了。”

  它的意念依旧蛰伏,但一缕更加深邃,更加“专注”的意念,已悄然锁定了那枚生命之核,并分出一丝,仔细感知着那股金黄色的灵能,以及其主人身上可能存在的任何昊天宗痕迹。

  如同深渊中的古老存在,终于对水面上这朵奇异而矛盾的浪花,真正提起了“注意”。

  就在这时……

  轰……

  四象寂灭混沌星核,在黑龙王体内,轰然爆发。

  那一瞬间,天地失声。

  不是安静,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那自内而外的毁灭所吞噬……

  火焰的咆哮,岩石的崩裂,空气的爆鸣,所有的声波在诞生的瞬间就被更狂暴的能量碾碎,湮灭。

  方圆百里之内,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紧接着,光从内部撕裂而出。

  那光不是外来的照耀,而是黑龙王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在崩溃时迸发出的最后嘶鸣……

  翠绿,灰黑,猩红,金黄,四种颜色的毁灭性能量从黑龙王身躯的每一个裂口,每一片掀飞的鳞甲下喷涌出来。

  将那头曾经遮天蔽日的庞大龙躯,从内部映照得如同透明,仿佛一尊正在融化的,光怪陆离的琉璃雕塑。

  黑龙王的龙躯在光芒中疯狂膨胀,扭曲……

  那是内部的压力在瞬间突破了承载的极限。它的鳞片成片炸开,碎片混合着血肉如暴雨般泼洒。

  它的骨骼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白森森的断骨刺穿皮肉,暴露在充斥着毁灭能量的空气中。

  它的胸腹在膨胀到极致后,猛地炸开。

  一团直径惊人,由火焰,碎肉,鲜血和骨骼粉末混合而成的四色蘑菇云,从黑龙王残破的躯体中冲天而起。

  蘑菇云的柱体翻滚着,咆哮着,核心处是刺眼的白炽,那是能量压缩到极致的显现。

  云顶在高空铺开,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混乱而狰狞的四色。

  恐怖的冲击波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横扫。

  山体被削平,岩浆被吹熄,云层被撕碎,连空间都荡开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在那混乱的涟漪中,有一圈显得格外有序,格外稳定。

  它从极远处的虚空精准地蔓延而来,一圈圈收缩,仿佛在丈量着与某处的距离。

  无人察觉。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场盛大的死亡所吸引。

  巫马星辉和宁凯旋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口中鲜血狂喷,身体不受控制地在空中翻滚。

  他们死死盯着林逍遥之前所在的方向,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与疯狂,却什么也做不了。

  黑龙王发出了一声蕴含着无尽痛苦,愤怒与难以置信的惨嚎。

  那嚎叫声迅速被爆炸的轰鸣淹没。

  它的龙躯在爆炸中彻底解体。

  头颅被炸飞,翻滚着砸进远处的山体,将山峰撞塌半边。

  四肢离体,散落在不同的方向,砸出深深的坑洞。

  长长的龙尾断成数截,散落在废墟中,犹自抽搐。

  它的内脏与能量核心……

  那颗巨大的心脏,那片龙晶汇聚之处,那双肺叶,那蜿蜒的**……

  全都在爆炸中被碾成齑粉,混合着粘稠的龙血与体液,如同最血腥的雨,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大地。

  而它的神魂……

  那条由无数龙魂碎片凝聚而成的,散发着暗淡金光的龙形虚影……

  在四色毁灭能量的绞杀下疯狂挣扎,扭动,试图逃离正在崩灭的躯壳。

  虚影不断被撕裂,重组,每一次重组都变得更加透明,更加微弱。

  “不……”

  黑龙王的神魂发出虚弱而不甘的哀鸣,那声音里充满了君王陨落的不屈与绝望。

  它一次次冲撞,却一次次被翠绿的生命纹路弹回,被灰黑的死亡灵能侵蚀,被猩红的气血之力撕扯,被金黄的光焰灼烧。

  “我……怎能……死于此地……”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散乱。

  就在它的神魂即将被彻底磨灭,消散于天地间的最后一刻……

  一股冰冷,深沉,浩瀚如渊海的力量,从它那颗早已破碎的胸腔深处,那枚幽暗的古老龙晶中,悄然弥漫开来。

  黑渊的意念,如同苏醒的深海,将黑龙王那濒临彻底溃散的神魂轻轻包裹。

  没有拯救的温情,没有庇护的慈悲。

  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容纳,与……贪婪的攫取。

  黑龙王残存的神魂猛地一颤。

  它感受到了。

  那不是生机,而是比魂飞魄散更深邃的“终结”……被吞噬,被融合,被抹去一切自我存在的终结。

  但它已别无选择。

  消散在即,这点残魂根本无力抗衡。

  在那最后一丝清醒即将被黑暗吞没前,它“听”到了一个直接响彻在它破碎意识深处的,冰冷而漠然的声音。

  “你的仇怨,你的不甘,你的龙躯,你的残魂……皆归本座。”

  “此身虽陨,犹可为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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