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的应天府,依然透着刺骨的奇寒。

  文华殿内点了两个半人高的红泥炭盆,炭火烧得极旺,将宽敞的殿宇烘得暖意融融。

  太子朱标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伸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他的案头上,堆放着如同一座座小山般的奏折和公文。

  自从胡惟庸案之后,父皇废除了中书省,天下政务尽归天子。

  父皇精力虽然旺盛,但也常常感到分身乏术,于是将大量繁杂的政务交由他这个太子来协助批阅。

  朱标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最左侧的一摞黄册。

  这是户部刚刚呈送上来的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开年赋税汇总。

  明初的账目,向来是一笔糊涂账。

  朱标常年协助理政,对这其中的门道一清二楚。

  地方官为了掩盖损耗或是中饱私囊,做出的账册往往前言不搭后语,各种“耗损”名目繁多,数字总是透着一股子模棱两可的敷衍。

  他翻开第一本,是浙江布政司的账册。

  刚看两页,朱标的目光就顿住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将账册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朱标眉头微挑,又接连翻开了江西和南直隶的账册。

  无一例外,全都是这种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异常准确”。

  “刘典簿。”朱标抬起头,冲着站在下方候命的东宫属官喊了一声。

  “微臣在。”刘典簿赶紧上前两步,微微躬身。

  朱标用手指敲了敲那几本黄册,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你看这几本江浙一带的赋税折子。

  往年这些地方的账目水分极大,户部核算时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年这账,做得未免太干净了些。

  这是户部哪位大人的手笔?”

  刘典簿凑上前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签押,立刻笑了起来。

  “回殿下,这账是户部清吏司统一核发的。

  主印的郎中,名叫林默。”

  “林默?”

  这不是父皇赐婚的林大人嘛。

  朱标来了兴致。

  父皇赐婚这事,他当时在东暖阁是亲耳听到的,也算是他主办的,

  他知道父皇把林默当成了一把核查户部烂账的刀,也知道父皇用苏婉宁去拴住这个孤臣的心思。

  但他没想到,这把刀竟然锋利到了这种地步,连江浙这种赋税重地的糊涂账,都能理得如同刀切豆腐一般利落。

  “这账做得这般严苛,地方上的官员没闹腾?”朱标问道。

  刘典簿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殿下有所不知,这位林大人在户部,可是个出了名的怪胎。”

  刘典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桩官场奇闻,

  “底下人都叫他‘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几年,死在他手里被打回重做的账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地方上的官员被他折腾得叫苦连天,但又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老老实实把账算清楚了再呈上来。

  大家都被他折磨怕了。”

  “怪胎?”朱标轻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去。”朱标大手一挥,吩咐道,

  “去户部架阁库,把林默自入朝以来,历年经手的所有账册底本,全都给孤调过来,孤要好好看看。”

  “微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

  几名健壮的太监抬着两口沉重的大樟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跨进了文华殿的门槛。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按年份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册和文书档案。

  朱标从书案后走出来,随手从箱底抽出一本洪武四年的旧账。

  那是空印案爆发前夕的账目。

  朱标翻开账册,赫然看到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极为工整、没有任何连笔的红字批注: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

  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朱标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抽出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前后的账本。

  一本山东司的调拨底稿上,同样是一行毫不留情的批注:“此笔折耗奇高,查无沿途水灾急报,账目不合,不予放行。”

  一本接着一本。

  从洪武四年,到洪武十四年。

  整整十年的时间跨度。

  朱标站在樟木箱子前,越翻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凝重。

  这十年,大明朝经历了怎样的腥风血雨?

  空印案杀得人头滚滚,胡惟庸案更是株连三万余人。

  整个官僚系统就像是在血水中洗了好几遍,无数官员在这股洪流中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人头落地。

  但在林默经手的这成百上千本账册里,朱标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妥协。

  没有一处涂改掩饰的墨迹。

  没有一笔含糊其辞的烂账。

  每一本账册,都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严谨。

  无论是顶头上司的施压,还是当朝权臣的拉拢,仿佛在这几张薄薄的账纸面前,全都失去了效力。

  “这人……”

  朱标合上手里那本厚厚的卷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中透着一种深深的震撼。

  “当真是不简单。”

  刘典簿站在一旁,见太子这副神情,有些不解地凑上前来。

  “殿下,微臣倒觉得,这林郎中不过是个认死理的朽木罢了。”

  刘典簿语气中带着几分官场老油条的轻视,

  “他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死板的性子恰好对上了皇上查贪的胃口。

  若是真论起为官变通、斡旋各方的本事,他连个九品县令都不如。

  得罪了全天下的官,以后在这朝堂上,他还能走多远?”

  朱标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刘典簿一眼。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储君独有的高远视野。

  “刘典簿,你只看到了他的死板,却没看到他这死板背后的东西。”

  朱标指着那两口装满账册的樟木大箱子,声音在文华殿内回荡。

  “这天下,按规矩办事的人多得是。

  但能在屠刀悬颈、金银铺地之下,整整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按规矩办事,雷打不动。这叫什么?”

  朱标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炯炯有神。

  “这叫定力。”

  “一个能把枯燥繁琐的账目做到极致、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都绝不越雷池一步的人,必定是个心性坚韧如铁、极度自律的人。”

  朱标走到书案前,端起早已放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父皇说得对,大明朝不缺聪明人,缺的就是这种不通人情、只认死理的纯臣。”

  “只有自律的人,才值得朝廷将国库的钥匙交托给他。

  因为他不会贪,也不会被任何人收买。”

  朱标放下茶盏,对着刘典簿吩咐道:

  “改日,你拿孤的帖子,把这位林大人请到东宫来。

  孤要亲自见见这位大明的奇人。”

  “微臣遵命。”刘典簿赶紧躬身应下。

  ……

  城南,林府

  被当朝太子视为“心性坚韧如铁”、“自律”的大明奇人林默。

  此刻,正撅着屁股趴在新宅正房的青砖地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短木棍,正一寸一寸地敲击着墙角的几块地砖,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分辨着回音。

  “笃、笃、笃。”

  苏婉宁端着一盆刚打好的热水从门外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交领短襦,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看到丈夫这副毫无五品京官体面的模样,她没有丝毫惊讶。

  “郎君,这块地砖你昨日已经敲过三遍了。”

  苏婉宁将铜盆放在脸架上,拧干了一张热帕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

  “下面全是实心夯土,没有锦衣卫挖的暗道。”

  林默没有起身,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他换了一块地砖,继续用木棍敲击。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林默的声音因为贴着地面而显得有些发闷,

  “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宅子是皇上赐的,谁知道工部在督造的时候,有没有在地下留出一条直通外面大街的管子?

  万一哪天半夜,有人顺着管子往咱们屋里吹迷魂香怎么办?还是再查一遍踏实。”

  苏婉宁拿着热帕子走到他身边,递了过去。

  “昨日查过地砖后,妾身已经把所有的窗户缝都用蜡糊死了。

  就算有人吹迷魂香,也吹不进来。”

  林默这才停下敲击的动作。

  他接过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糊死了好,糊死了有安全感。”

  林默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

  封面上写着《夫妻苟命铁律》。

  他拿起毛笔,蘸了点水,在里面又添上了一条。

  “第十一条:家中若有访客,无论官职大小,一律只在倒座房会客。

  绝不许任何人进入正房半步。

  访客走后,座椅必须用清水擦拭,以防留下字条或物件。”

  写完,林默转头看向苏婉宁,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夫人,这大明朝的官太难当了。咱们家以后绝不能留外人吃饭,容易祸从口入。”

  苏婉宁走过来,看着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自然地点了点头。

  “郎君放心。明日妾身就去买两条恶犬拴在倒座房门口。

  谁敢硬闯,就让狗咬他。”

  林默闻言,那张常年木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赞许。

  “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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