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昨天全须全尾地从亲军都尉府的审讯里活着出来,并且带着“罚俸三个月”的朱批圣旨后,王景彻底完成了从凡人到“天选之子”的心理蜕变。

  他现在走路都不看路了,眼睛永远盯着屋檐或者天空。

  他那件本就小了一号的绿袍,因为没有俸禄买新的,只能继续硬套在身上。

  紧绷的布料勾勒出他略显发福的肚腩,滑稽得让人难以直视。

  但他自己却觉得,这正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明证。

  辰时三刻。

  王景背负着双手,学着前朝名士的做派,在院子里踱步。

  他每走一步,还要故意拖长了调子,抑扬顿挫地吟诵几句不知从哪看来的酸诗。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王景摇头晃脑,闭着眼睛感受着清晨的微风。

  他正准备跨过正堂那道高高的木门槛,却忘了自己身上这件小号官服紧紧地勒着大腿。

  他一抬腿,布料绷到了极限。

  腿没抬够高度,脚尖直接踢在了厚实的门槛上。

  “哎哟!”

  王景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向前扑了出去。

  随着“扑通”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脸重重地拍在了青石板上。

  院子里有几个正在打扫的杂役,看到这一幕,拼命咬住嘴唇,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坐在值房门口晒太阳的赵赞礼,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研究旁边柱子上的木纹。

  王景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磕破的鼻子,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强忍笑意的众人,脸皮涨得紫红。

  为了掩饰尴尬,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说道: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此乃上天对我的考验!”

  说完,他还不忘整理了一下头上歪掉的乌纱帽,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值房。

  甲字库半掩的门后。

  林默手里拿着一块抹布,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程。

  这人已经没救了。

  两次“病假”都能全身而退,那十三个字的朱批,彻底摧毁了王景本就不多的智商和对皇权的敬畏。

  他把皇帝的钓鱼执法,当成了对自己的赏识和保护。

  林默转过身,走到角落的废纸堆旁。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洪武苟命铁律》的草纸,摊开在案台上。

  拿起毛笔,蘸了点隔夜的残墨。

  他在第六条的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七条。

  “七、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王景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写完这行字,林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纸张重新叠好塞回贴身的衣兜。

  他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排雷。

  他必须暗中观察王景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开口、每一条社交轨迹,确保自己和这个将死之人没有任何物理、书面或者口头上的交集。

  午时。

  太常寺的饭堂里。

  王景端着饭碗,大喇喇地坐到了赵赞礼那张桌子上。

  赵赞礼浑身一僵,端起碗就想走。

  “赵兄,坐下!”

  王景一把按住赵赞礼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傲慢,

  “躲什么?你怕我连累你?”

  赵赞礼快哭了。

  他苦着脸,声音压得极低:

  “王大人,您就行行好,放过下官吧。这风口浪尖的,您还是收敛些,少说两句吧!”

  “收敛?我为何要收敛?”

  王景反而提高了音量,不仅是说给赵赞礼听,更是说给饭堂里所有人听,

  “皇上留着我的命,是因为他知道我的策论能救大明!

  那些只会查黄册的蠢货懂什么?”

  他用筷子敲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皇上迟早会用我的策论!摊丁入亩,此乃大势所趋!

  不出三个月,圣上必定召我入阁廷对!”

  王景看着满脸惊恐的赵赞礼,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赵兄,你这人就是胆小如鼠,不堪大用。

  机会摆在面前都抓不住,活该你在这清水衙门里熬一辈子。”

  赵赞礼气得手直哆嗦。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他虽然怕事,但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不堪大用,也有些恼了。

  “王大人既然是做大事的人,那下官就不高攀了。”

  赵赞礼冷下一张脸,用力挣脱王景的手,端着半碗残羹剩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堂。

  王景嗤笑一声,自顾自地夹起一块腌萝卜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坐在最角落的林默,慢条斯理地喝着粗茶。

  他敏锐地察觉到,王景不仅是在吹嘘,他还在有意无意地散播“摊丁入亩”这个词。

  这就是诱饵的本职工作——散发气味。

  而老朱在太常寺周围布下的暗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下午,林默借着去前院倒垃圾的机会,仔细观察了一圈太常寺外面的街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卖糖葫芦的老叟依然在街角叫卖,修鞋的匠人低着头敲打着鞋底。

  但林默的目光在修鞋匠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磨出的茧子,绝不是敲鞋钉能磨出来的。

  再看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叟,虽然扯着嗓子叫卖,但他的眼睛却没有看着路人,而是时不时地扫向太常寺的大门,眼神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

  已经被围死了。

  林默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回了院子。

  未时二刻。

  一个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的生面孔,出现在了太常寺的门外。

  这是一名正八品的小官。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塞给门房差役几文铜钱。

  “烦请通禀一声,找贵衙门的王景,王赞礼。”

  差役收了钱,快步跑进院子。

  不一会儿,王景满面红光地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门口那名八品官,立刻换上了一副熟络的表情,迎了上去。

  两人站在太常寺门外的台阶下,刻意压低了声音交谈。

  林默正抱着一摞废旧卷宗从廊檐下走过,距离大门大约有二十步的距离。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去看,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林默看清了那个八品官腰间挂着的牙牌。

  牙牌上刻着两个字:户部。

  大鱼上钩了。

  鱼饵散发出的味道,终于引来了第一条想要试探风向的鱼。

  户部的人,按捺不住了。

  林默的脚步依然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他知道,这张网很快就要收了。

  而当老朱收网的时候,溅起的血花,将会染红大半个应天府的天空。

  当天傍晚散衙。

  王景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他那破旧的出租小院。

  他连官服都没换,就神神秘秘地跟着那个户部的八品官,钻进了秦淮河畔的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林默提着灯笼,检查完甲字库的所有门窗和火烛。

  确认落锁后,他最后一个走出了太常寺的大门。

  夜风骤起,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林默拢了紧衣领,将双手缩进袖子里,顺着空荡荡的长街往回走。

  在经过街角的时候。

  他看到那个修鞋匠已经收了摊。

  而那辆卖糖葫芦的推车,也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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