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两天前在后院瞥见那两个灰扑扑的持笔壮汉后,林默整个人变得更加迟钝了。

  他现在走路不仅贴着墙根,连脚后跟都不怎么着地,生怕踩碎一片落叶发出声响。

  太常寺的同僚们很快发现了这个新人的异样。

  在这个因为王景的疯狂举动而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大家本来就神经紧绷。

  偏偏衙门里又清闲,一群大老爷们闲极无聊,急需找个安全的乐子来释放压力。

  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林默,自然而然地成了最佳目标。

  最先挑起事端的是赵赞礼。

  这位赵大人前几天被王景的“大逆不道之言”吓得够呛,如今缓过劲来,便觉得在这太常寺里,总得有个垫底的供自己消遣。

  “诸位,打个赌如何?”

  午后,几个人凑在避风的廊檐下晒太阳,赵赞礼摸出一角碎银子拍在栏杆上,

  “我赌一两银子,今日散衙前,我能让那个林谨之说出一句除了‘下官不知’和‘全凭大人做主’之外的闲话。”

  几个年轻的官员立刻来了兴致,纷纷掏出铜板碎银跟注。

  “我看悬,那小子就跟个泥塑的木偶一般。”

  “试试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赞礼赢下赌注的第一步,是“请客”。

  未时三刻,眼看着快要散衙,赵赞礼溜达到甲字库门口。

  林默正撅着屁股,将一捆沉重的麻绳按规制盘在装载祭器的木箱上。

  “林兄,忙着呢?”

  赵赞礼靠着门框,摆出一副自以为很潇洒的姿态,

  “今日发了上个月的折色俸,虽然不多,但去秦淮河边喝口花酒还是够的。

  晚间翠云楼,有新到的扬州瘦马,我做东,林兄一起去松快松快?”

  林默盘绳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用沾满灰尘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然后认认真真地对着赵赞礼长揖到地。

  “多谢赵兄美意。”

  林默的语气诚恳到了极点,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卑微,

  “只是下官自幼脾胃虚寒,滴酒不沾,下官这微薄的俸禄,还得攒着买米。

  去那种销金窟,下官怕是连一杯茶钱都付不起,就不去扫诸位的兴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完美拒绝了邀请,还给自己立了一个清贫的人设。

  赵赞礼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劝酒词,硬生生憋了回去。

  人家饭都吃不上了,你还拉人家去喝花酒,这天实在是聊不下去了。

  第一回合,赵赞礼完败。

  不甘心输掉一两银子的赵赞礼,伙同另外两个输了钱的同僚,决定下猛药。

  第二天一大早,林默照例在甲字库里抄写前朝的祭天名录。

  赵赞礼三人故意搬了马扎,坐在甲字库窗外的屋檐下,开始高声抱怨。

  “你们说,咱们那位钱寺丞,心也太黑了吧?”

  赵赞礼扯着嗓门,确保声音能清晰地传进窗户里,

  “上头拨下来的过年炭敬,他少说截留了三成!

  咱们这大冷天的在值房里挨冻,他在后堂烧着上好的银丝炭!”

  “就是!整日里阴阳怪气的,活全丢给咱们干,功劳全是他自己领!”

  另一个同僚立刻附和。

  三人越骂越起劲,词汇也越来越难听。

  他们一边骂,一边贼眉鼠眼地往窗户缝里瞅。

  只要林默敢停下笔,哪怕只是附和着点一下头,或者叹一口气,他们就算赢了。

  这赌注如今已经涨到了五两银子。

  然而,一墙之隔的库房里。

  林默手中的劣质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沙沙作响,匀速且稳定。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墨迹,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经与他隔绝。

  听到外面辱骂顶头上司的声音,林默内心不仅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点低劣的手段也想钓鱼?

  老子现在就是一个又聋又瞎、只会干活的机器。

  你们就算在外面把皇帝老子骂了,老子手下的字都不会歪一分。

  窗外的三个人喊得口干舌燥,甚至连过路的杂役都向他们投来了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半个时辰后。

  林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慢吞吞地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他看着外面满头大汗的三人,脸上浮现出招牌式的茫然表情。

  “三位大人,可是有事需要查阅前朝祭典的档案?”

  林默指了指自己耳朵,

  “下官今日有些耳鸣,刚才好像听到几位在外面说话,实在没听清,恕罪恕罪。”

  赵赞礼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狠狠瞪了林默一眼,踹翻了马扎,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二回合,林默全胜。

  但这帮人依旧没有死心。

  对林默的试探,迎来了最终章。

  这一次出马的,是太常寺资历最老的陈老典簿。

  午后,陈友端着他那个缺口的粗瓷茶缸,拖着一高一低的脚步,慢悠悠地踱进了甲字库。

  林默正踩在梯子上,清点顶层书架上的竹简。

  看到陈友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从梯子上爬下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陈老大人有何吩咐?”

  陈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

  老头子浑浊的目光在林默那张因为干活而沾了灰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林赞礼啊,那王景今日又没来点卯。”

  陈友吹了吹茶缸里的浮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老朽听闻,他今日是去通政使司递那劳什子折子了。

  你与他乃是一起来的咱们衙门。

  你觉得,他这折子,能成事么?”

  坑。

  大坑。

  深不见底的坑。

  评价王景,就是评价他折子里的内容,就是在议论朝政。

  说能成,那是大逆不道,同流合污。

  说不能成,那是你心中对朝廷局势有自己的盘算,你这叫居心叵测。

  林默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老头子不愧是苟过了元末战乱的骨灰级玩家,一出手就是绝杀。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大约过了五个呼吸的时间。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回陈老大人。”

  林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下官与王赞礼虽是同僚,但在入太常寺之前,实在是不熟。”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丝有些尴尬的苦笑:

  “他有何等经天纬地的才华,下官实不知晓。

  下官这脑子,记太庙里的牌位顺序都费劲得很,哪里懂什么折子成不成的。

  若是大人需要查哪一年的祭文,下官倒是能立刻给您找出来。”

  完美的无懈可击。

  我连字都认不全,我连他写了啥都不知道,你问我成不成?我不知道啊!

  陈友端着茶缸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死死盯着林默的脸,试图找出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但是没有。

  林默的眼神干净得就像一碗白开水。

  半晌,陈老典簿干瘪的嘴唇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罢了。”

  陈友转过身,向外走去,

  “你忙你的吧。好好整理那些册子,莫要出了差错。”

  “下官遵命,恭送老大人。”

  看着陈友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林默在心里给自己狠狠点了个赞。

  过了这一关,他在这太常寺算是彻底安全了。

  果不其然。

  这天之后,全太常寺都认输了。

  大家彻底确信,林谨之这个人,不仅是个闷葫芦,还是个毫无野心、毫无见识、毫无情趣的“三无产品”。

  谁再想从他嘴里套出一句有用的闲话,谁就是脑子有病。

  “木头人”的称号,不胫而走。

  现在,同僚们遇见他,连招呼都懒得打了。

  有事直接吩咐,没事权当没看见。

  哪怕当着他的面叫他“木头人”,林默也只是憨憨地笑一笑,然后低头干自己的活。

  林默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木讷的表情,但内心却在狂舞。

  终于没人注意我了!

  苟命大业,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林默的这种“靠谱且不多话”的特质,不仅让他赢得了同僚们的无视,也终于引起了顶头上司钱寺丞的注意。

  洪武元年正月初十。

  钱寺丞将林默叫到了自己宽敞温暖的值房。

  “林赞礼,坐。”

  钱寺丞难得地给了个好脸色。

  “下官不敢,大人面前,哪有下官的座。”

  林默规规矩矩地站在案前。

  钱寺丞对这种恭顺极为受用,他捻了捻颌下稀疏的胡须,丢过来一叠厚厚的卷宗。

  “这是太庙新一批神牌的木料采办名录,原本是王景负责跟工部那边对接核算的。”

  钱寺丞的语气转冷,

  “但那个废物这几天不知死活地到处乱窜,这差事不能再交给他了。交给你,可能办妥?”

  林默心头一跳。

  这可是个肥差,但也是个容易出错的麻烦事。

  涉及皇家宗庙,稍微有一点账目对不上,就是杀头的罪过。

  钱寺丞这是看中了他老实本分,绝不敢从中贪墨,出了事也正好拿他当替罪羊。

  林默双手捧起卷宗,声音沉稳:“下官一定逐字逐句核实,绝不让大人操心。”

  “去吧。”

  林默抱着那堆沉甸甸的卷宗,倒退着出了值房。

  走到院子里时,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林默颠了颠手里的册子,这不仅是一份差事,这是他在太常寺站稳脚跟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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