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贾蓉等人正忙着处理贾珍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不好了!有人告咱们家了,说的是……(把状子内容一一说了),快想办法吧!”
贾蓉顿时慌了神,魂都快吓飞了,忙不迭地跑回去禀报贾珍。
贾珍倒是还算镇定,沉声道:“我早防着这一着了,没想到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罢,立刻封了二百两银子,派人火速送去都察院打点关系,又吩咐家里人赶紧去公堂对质。
两人正商议着对策,外头又有人来报:“西府二奶奶凤姐来了!”
贾珍一听这话,顿时心里一沉,吃了不小的一惊。
他知道凤姐的性子,这事被她撞上,肯定没好果子吃,忙拉着贾蓉就要躲起来。
可哪里还来得及?凤姐已经掀帘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沉声道:“好大哥哥,带着你这好侄儿,干的好事!”
贾蓉吓得赶紧上前请安,凤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强行拽进了屋里。
贾珍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笑着打圆场:“凤丫头来了,快好生伺候你二奶奶,吩咐下去,杀牲口备饭,好好招待。”
说完,他不敢多留,忙命人备马,转身就躲到别处避风头去了。
这边,凤姐拉着贾蓉,径直走向宁国府的上房。
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脸色铁青,气场逼人,一看就没好事,忙强装笑脸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这么急匆匆的,出什么事了?”
凤姐二话不说,抬手就对着尤氏的脸,一口唾沫啐了过去,厉声骂道:“你尤家的丫头是没人要了是吧?偷偷摸摸地就往贾家塞!”
“难道贾家的男人都是香饽饽,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
“你就算愿意把你妹妹送过来,也得按规矩来,三媒六证,明媒正娶,大家说清楚,成个体统才行!”
“你真是痰迷心窍,脂油蒙了眼!国孝、家孝两重孝在身,你就敢把人偷偷送进来!”
“现在好了,被人家告到官府,我倒成了个没脚蟹!”
“满官场的人都知道我厉害、爱吃醋,如今人家指名道姓提我,还要休了我!”
“我嫁到你们贾家,到底干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害我?”
“要么就是老太太、太太私下里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们设下这个圈套,故意挤我出去!”
“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官府对质,把话说清楚!”
“回来咱们再请合族的人过来,当面把话说开,给我一纸休书,我立马就走,不碍你们的眼!”
凤姐一边骂,一边放声大哭,双手死死拉着尤氏,就要往门外拖,非要去见官。
贾蓉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苦苦哀求:“姑娘,婶子,您息怒,求您息怒啊!”
凤姐又转头对着贾蓉破口大骂:“你这个遭天雷劈、五鬼分尸的没良心东西!”
“不知天高地厚,整天价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混账事!”
“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会容你,祖宗也不会饶你,你还敢来劝我?”
骂着骂着,凤姐扬手就要打贾蓉。
贾蓉吓得连忙磕头,头都磕得咚咚响,急声道:“婶子别生气,仔细伤了手,让我自己打,我自己打!”
说着,他抬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一边打一边自己骂自己:“我以后再也不敢顾三不顾四、混管闲事了!”
“我以后再也不只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
旁边的下人,看着这一幕,想劝又不敢劝,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凤姐见状,索性一屁股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你兄弟娶亲,我不恼!”
“可你们为什么要让他违旨背亲,把这么个混账名声扣在我头上?”
“咱们现在就去见官,省得等会儿捕快皂隶上门,更丢人!”
“再者,咱们现在就去见老太太、太太和族里的人,大家公议!”
“我既然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那就给我一纸休书,我立马就走!”
“你妹妹,我是亲自接回府里的,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我都没敢禀报,现在在园子里住着,三茶六饭,金奴银婢伺候着,半点委屈都没受!”
“我这边急着收拾房子,待她跟我一样,待遇半点不差,就等老太太知道这事。”
“我原想着,接她进来,大家安分守己过日子,以前的事我也不再提了。”
“可谁能想到,她竟然还有别的婆家!”
“你们干的这些混账事,我一概不知道,如今倒好,人家把我告了!”
“我昨天急得团团转,就算我出去见官,丢的也是你们贾家的脸!”
“没办法,我只能偷偷拿了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关系,现在我的人还被锁在官府里呢!”
凤姐说着又哭,哭够了又骂,到最后,干脆放声大哭起自己的祖宗爹妈来,一边哭一边要寻死撞头。
她把尤氏揉搓得像个面团,尤氏的衣服上全是凤姐的眼泪鼻涕,只能一个劲地骂贾蓉:“你这个孽障!跟你那个死爹干的好事!我早就说过这事不行,你们偏不听!”
凤姐一听,哭得更凶了,双手死死搬着尤氏的脸,盯着她的眼睛,厉声质问道:“你发昏了吗?你的嘴里难道塞了茄子?还是被人给你衔上了嚼子?”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早告诉我,咱们现在能出这事吗?”
“怎么就闹到经官动府的地步?你现在还敢怨他们?”
“自古就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有点用,他们能闹出这些事来?”
“你又没才干,又没嘴皮子,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只会一味装老实,图个贤良的虚名!”
“说到底,他们根本就不怕你,也不听你的!”
说着,凤姐又对着尤氏啐了几口。
尤氏被骂得哑口无言,只能哭着辩解:“我何尝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身边的人,我劝了他们多少次,可他们根本不听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怨不得妹妹生气,我也只能听着罢了。”
这时候,宁国府的姬妾、丫鬟、媳妇们,早就乌压压跪了一地,个个陪着笑脸求情:“二奶奶最圣明了!”
“虽然是我们奶奶的不是,但奶奶也被您作践得够了,当着我们这些奴才的面,求二奶奶给我们奶奶留些脸面吧!”
说着,有人捧上茶来,想让凤姐消消气。
凤姐看都不看,一把就把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一边止住哭声,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一边又对着贾蓉骂道:“你给我出去,请你大哥哥回来!”
“我要当面问问他,亲大爷的孝才过了五七,侄儿就娶亲,这个礼数,我还真不知道!”
“我问问清楚,也好学着日后教导自己的子侄!”
贾蓉吓得依旧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急声道:“这事跟我父母没关系,全是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调唆叔叔干的!”
“我父亲根本不知道这事,如今我父亲正忙着商量接太爷出殡的事,婶子要是闹起来,我也就活不成了!”
“求婶子责罚我,我都认!这官司,还求婶子帮忙料理,我实在没本事处理这么大的事!”
“婶子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不知道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吗?”
“我就是个糊涂蛋,干了这等不肖的事,跟猫儿狗儿没什么两样!”
“婶子既然教训我,就别跟我一般见识,求婶子费心费力,把外头的事压下去,别闹大了!”
“说到底,我也是婶子的不肖侄儿,既然惹了祸,就委屈婶子,再疼疼我,帮我一把!”
说着,贾蓉又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凤姐见尤氏母子俩这般服软,哭哭啼啼、苦苦哀求,知道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见好就收。
她立刻换了一副脸色,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反过来对着尤氏陪礼:“嫂子,我也是年轻不懂事,一听见有人告咱们,就吓昏了头,刚才多有得罪,你可别往心里去。”
“正如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都是一家人,嫂子你就体谅体谅我吧。”
“还有,麻烦嫂子替我跟大哥哥说说,先把这官司压下去,别再闹大了,不然对咱们贾家没好处。”
尤氏和贾蓉一见凤姐松口,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齐声道:“婶子放心,这事横竖连累不到叔叔!”
“婶子方才说用了五百两银子打点,我们娘儿俩这就准备五百两银子,给婶子送过去补上,可不能让婶子落个添亏空的名声,不然我们就真的该死了!”
“还有一件事,求婶子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多周全周全,千万别提这些事,免得老太太、太太生气。”
凤姐听了,冷笑一声:“你们倒是会算计,瞒着我干了这等混账事,现在反倒哄着我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我虽然老实,但也没傻到这个地步!”
“嫂子的兄弟,就是我的丈夫,嫂子怕他绝后,我难道就不怕吗?”
“嫂子的令妹,就跟我的亲妹子一样,我一听见她要来,连夜高兴得睡不着觉,赶紧派人收拾屋子,就要接她进来同住。”
“倒是那些奴才小人多嘴,说:‘奶奶太好性子了,要是我们,就先回禀老太太、太太,看老太太、太太怎么说,再收拾屋子接人也不迟。’”
“我听了这话,气得想打想骂,最后还是忍了,没跟他们计较。”
“可谁能想到,偏偏不如我意,偏偏打我的脸,半空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张华,把咱们告了!”
“我听见消息后,吓了两夜没合眼,又不敢声张,只能派人去打听,这个张华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这么大胆!”
“打听了两天才知道,原来是个无赖花子!”
“我年轻不懂事,还笑了,说:‘他能告什么?’”
“倒是底下的小子们提醒我:‘原是二奶奶当初许了他的,他现在穷急了,冻死饿死也是死,如今抓着这个理,就算死,也死得比冻死饿死值,他怎么能不告?’”
“还说:‘这事本来就是二爷做得太急了,国孝是一层罪,家孝是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是一层罪,停妻再娶又是一层罪。’”
“俗语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就是个穷疯了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况且他占着理,不告才怪!”
“嫂子你说,我就算是韩信、张良那样有智谋的人,听了这话,也得把智谋吓回去啊!”
“你兄弟又不在家,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拿钱去垫补,可谁知,越给钱,越被人抓住把柄,反倒被他讹上了!”
“我这就是耗子尾上长疮——没多少脓血儿,根本经不起折腾!”
“所以我才又急又气,只能来找嫂子,求嫂子想办法。”
尤氏和贾蓉还没等凤姐说完,就连忙说道:“婶子别操心,这事我们自然会料理妥当!”
贾蓉又补充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了,才舍命去告,咱们现在想个法子,许他些银子,让他承认是妄告不实,咱们再替他打点好官司。”
“等他从官府出来,再给他些银子,这事就算了了。”
凤姐听了,笑了笑,说道:“好孩子,怪不得你能干出顾一不顾二的糊涂事,原来你这么傻!”
“你想啊,他现在暂且答应了,官司了结,又得了银子,眼前是没事了。”
“可他就是个无赖,银子到手,花光了,还会再找借口讹诈咱们!”
“万一到时候他再把这事翻出来,咱们虽然不怕,但也终究闹心。”
“到时候,他再反咬一口,说咱们没毛病,为什么要给他银子?这事就成了不了之局了!”
贾蓉本来就是个聪明人,一听凤姐这话,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笑着说道:“婶子说得对,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去了结才好。”
“如今我去问问张华,他到底是想要人,还是想要钱,想要钱的话,就再娶一个。”
“他要是说一定要人,那我就去劝我二姨,让她出来,仍嫁给他;他要是想要钱,咱们就多给他些,了断这事。”
凤姐连忙说道:“话虽这么说,但我绝对舍不得你姨娘出去,也绝对不肯让她再嫁回去!”
“好侄儿,你要是疼我,就多给他些钱,了断这事,别让你姨娘受委屈。”
贾蓉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凤姐嘴上这么说,心里巴不得尤二姐能出去,她好落个贤良的名声。
所以,凤姐怎么说,他就怎么应,不敢有半点反驳。
凤姐见他听话,顿时喜笑颜开,又说道:“外头的事,你们慢慢料理,可家里的事,终究得有个说法,你也跟我一起回西府,把这事回禀老太太、太太才是。”
尤氏一听,又慌了神,连忙拉住凤姐,苦苦讨主意:“妹妹,这可怎么撒谎啊?老太太、太太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凤姐冷笑一声:“既然没本事干这事,当初就别干!现在又装这副可怜相,我看着就烦!”
“可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见不得你们这样,任凭你们撮弄,我还是一片痴心。”
“罢了罢了,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如今你们只管躲起来,别露面,我带着你妹妹去给老太太、太太磕头。”
“我就说,你妹妹是我看上的,人很好,我因为一直没能生养,原本就打算买两个人放在屋里,如今见你妹妹不错,又是亲上做亲,我就愿意娶她做二房。”
“就说她家里父母姊妹新近都去世了,日子过得艰难,实在熬不下去,等不及百日之后,我就先把她接进来了。”
“我已经收拾好了厢房,让她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
“我就仗着我这张不怕臊的脸,死活赖着,就算有什么不是,也找不到你们头上!”
“你们母子俩想想,这个法子可行?”
尤氏和贾蓉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一齐笑着说道:“到底是婶子宽宏大量、足智多谋!”
“等这事妥当了,我们娘儿俩一定过去给婶子拜谢!”
尤氏连忙吩咐丫鬟们,赶紧伺候凤姐梳妆洗脸,又让人摆上酒饭,亲自给凤姐递酒夹菜,殷勤得不得了。
凤姐也不多坐,吃了几口,就执意要走。
她回到大观园,立刻把这事告诉了尤二姐,又添油加醋地说了自己怎么费心打听消息,怎么想办法周旋。
最后说道:“必须得这么做,才能救下大家,免得大家惹上官司,少不得我来拆开这鱼头,把这事扛下来,大家才能安稳。”
忽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不好了!有人告咱们家了,说的是……(把状子内容一一说了),快想办法吧!”
贾蓉顿时慌了神,魂都快吓飞了,忙不迭地跑回去禀报贾珍。
贾珍倒是还算镇定,沉声道:“我早防着这一着了,没想到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罢,立刻封了二百两银子,派人火速送去都察院打点关系,又吩咐家里人赶紧去公堂对质。
两人正商议着对策,外头又有人来报:“西府二奶奶凤姐来了!”
贾珍一听这话,顿时心里一沉,吃了不小的一惊。
他知道凤姐的性子,这事被她撞上,肯定没好果子吃,忙拉着贾蓉就要躲起来。
可哪里还来得及?凤姐已经掀帘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沉声道:“好大哥哥,带着你这好侄儿,干的好事!”
贾蓉吓得赶紧上前请安,凤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强行拽进了屋里。
贾珍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笑着打圆场:“凤丫头来了,快好生伺候你二奶奶,吩咐下去,杀牲口备饭,好好招待。”
说完,他不敢多留,忙命人备马,转身就躲到别处避风头去了。
这边,凤姐拉着贾蓉,径直走向宁国府的上房。
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脸色铁青,气场逼人,一看就没好事,忙强装笑脸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这么急匆匆的,出什么事了?”
凤姐二话不说,抬手就对着尤氏的脸,一口唾沫啐了过去,厉声骂道:“你尤家的丫头是没人要了是吧?偷偷摸摸地就往贾家塞!”
“难道贾家的男人都是香饽饽,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
“你就算愿意把你妹妹送过来,也得按规矩来,三媒六证,明媒正娶,大家说清楚,成个体统才行!”
“你真是痰迷心窍,脂油蒙了眼!国孝、家孝两重孝在身,你就敢把人偷偷送进来!”
“现在好了,被人家告到官府,我倒成了个没脚蟹!”
“满官场的人都知道我厉害、爱吃醋,如今人家指名道姓提我,还要休了我!”
“我嫁到你们贾家,到底干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害我?”
“要么就是老太太、太太私下里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们设下这个圈套,故意挤我出去!”
“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官府对质,把话说清楚!”
“回来咱们再请合族的人过来,当面把话说开,给我一纸休书,我立马就走,不碍你们的眼!”
凤姐一边骂,一边放声大哭,双手死死拉着尤氏,就要往门外拖,非要去见官。
贾蓉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苦苦哀求:“姑娘,婶子,您息怒,求您息怒啊!”
凤姐又转头对着贾蓉破口大骂:“你这个遭天雷劈、五鬼分尸的没良心东西!”
“不知天高地厚,整天价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混账事!”
“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会容你,祖宗也不会饶你,你还敢来劝我?”
骂着骂着,凤姐扬手就要打贾蓉。
贾蓉吓得连忙磕头,头都磕得咚咚响,急声道:“婶子别生气,仔细伤了手,让我自己打,我自己打!”
说着,他抬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一边打一边自己骂自己:“我以后再也不敢顾三不顾四、混管闲事了!”
“我以后再也不只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
旁边的下人,看着这一幕,想劝又不敢劝,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凤姐见状,索性一屁股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你兄弟娶亲,我不恼!”
“可你们为什么要让他违旨背亲,把这么个混账名声扣在我头上?”
“咱们现在就去见官,省得等会儿捕快皂隶上门,更丢人!”
“再者,咱们现在就去见老太太、太太和族里的人,大家公议!”
“我既然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那就给我一纸休书,我立马就走!”
“你妹妹,我是亲自接回府里的,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我都没敢禀报,现在在园子里住着,三茶六饭,金奴银婢伺候着,半点委屈都没受!”
“我这边急着收拾房子,待她跟我一样,待遇半点不差,就等老太太知道这事。”
“我原想着,接她进来,大家安分守己过日子,以前的事我也不再提了。”
“可谁能想到,她竟然还有别的婆家!”
“你们干的这些混账事,我一概不知道,如今倒好,人家把我告了!”
“我昨天急得团团转,就算我出去见官,丢的也是你们贾家的脸!”
“没办法,我只能偷偷拿了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关系,现在我的人还被锁在官府里呢!”
凤姐说着又哭,哭够了又骂,到最后,干脆放声大哭起自己的祖宗爹妈来,一边哭一边要寻死撞头。
她把尤氏揉搓得像个面团,尤氏的衣服上全是凤姐的眼泪鼻涕,只能一个劲地骂贾蓉:“你这个孽障!跟你那个死爹干的好事!我早就说过这事不行,你们偏不听!”
凤姐一听,哭得更凶了,双手死死搬着尤氏的脸,盯着她的眼睛,厉声质问道:“你发昏了吗?你的嘴里难道塞了茄子?还是被人给你衔上了嚼子?”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早告诉我,咱们现在能出这事吗?”
“怎么就闹到经官动府的地步?你现在还敢怨他们?”
“自古就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有点用,他们能闹出这些事来?”
“你又没才干,又没嘴皮子,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只会一味装老实,图个贤良的虚名!”
“说到底,他们根本就不怕你,也不听你的!”
说着,凤姐又对着尤氏啐了几口。
尤氏被骂得哑口无言,只能哭着辩解:“我何尝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身边的人,我劝了他们多少次,可他们根本不听啊!”
“我能有什么办法?怨不得妹妹生气,我也只能听着罢了。”
这时候,宁国府的姬妾、丫鬟、媳妇们,早就乌压压跪了一地,个个陪着笑脸求情:“二奶奶最圣明了!”
“虽然是我们奶奶的不是,但奶奶也被您作践得够了,当着我们这些奴才的面,求二奶奶给我们奶奶留些脸面吧!”
说着,有人捧上茶来,想让凤姐消消气。
凤姐看都不看,一把就把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一边止住哭声,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一边又对着贾蓉骂道:“你给我出去,请你大哥哥回来!”
“我要当面问问他,亲大爷的孝才过了五七,侄儿就娶亲,这个礼数,我还真不知道!”
“我问问清楚,也好学着日后教导自己的子侄!”
贾蓉吓得依旧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急声道:“这事跟我父母没关系,全是我一时糊涂,鬼迷心窍,调唆叔叔干的!”
“我父亲根本不知道这事,如今我父亲正忙着商量接太爷出殡的事,婶子要是闹起来,我也就活不成了!”
“求婶子责罚我,我都认!这官司,还求婶子帮忙料理,我实在没本事处理这么大的事!”
“婶子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不知道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吗?”
“我就是个糊涂蛋,干了这等不肖的事,跟猫儿狗儿没什么两样!”
“婶子既然教训我,就别跟我一般见识,求婶子费心费力,把外头的事压下去,别闹大了!”
“说到底,我也是婶子的不肖侄儿,既然惹了祸,就委屈婶子,再疼疼我,帮我一把!”
说着,贾蓉又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凤姐见尤氏母子俩这般服软,哭哭啼啼、苦苦哀求,知道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见好就收。
她立刻换了一副脸色,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反过来对着尤氏陪礼:“嫂子,我也是年轻不懂事,一听见有人告咱们,就吓昏了头,刚才多有得罪,你可别往心里去。”
“正如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都是一家人,嫂子你就体谅体谅我吧。”
“还有,麻烦嫂子替我跟大哥哥说说,先把这官司压下去,别再闹大了,不然对咱们贾家没好处。”
尤氏和贾蓉一见凤姐松口,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齐声道:“婶子放心,这事横竖连累不到叔叔!”
“婶子方才说用了五百两银子打点,我们娘儿俩这就准备五百两银子,给婶子送过去补上,可不能让婶子落个添亏空的名声,不然我们就真的该死了!”
“还有一件事,求婶子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多周全周全,千万别提这些事,免得老太太、太太生气。”
凤姐听了,冷笑一声:“你们倒是会算计,瞒着我干了这等混账事,现在反倒哄着我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我虽然老实,但也没傻到这个地步!”
“嫂子的兄弟,就是我的丈夫,嫂子怕他绝后,我难道就不怕吗?”
“嫂子的令妹,就跟我的亲妹子一样,我一听见她要来,连夜高兴得睡不着觉,赶紧派人收拾屋子,就要接她进来同住。”
“倒是那些奴才小人多嘴,说:‘奶奶太好性子了,要是我们,就先回禀老太太、太太,看老太太、太太怎么说,再收拾屋子接人也不迟。’”
“我听了这话,气得想打想骂,最后还是忍了,没跟他们计较。”
“可谁能想到,偏偏不如我意,偏偏打我的脸,半空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张华,把咱们告了!”
“我听见消息后,吓了两夜没合眼,又不敢声张,只能派人去打听,这个张华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这么大胆!”
“打听了两天才知道,原来是个无赖花子!”
“我年轻不懂事,还笑了,说:‘他能告什么?’”
“倒是底下的小子们提醒我:‘原是二奶奶当初许了他的,他现在穷急了,冻死饿死也是死,如今抓着这个理,就算死,也死得比冻死饿死值,他怎么能不告?’”
“还说:‘这事本来就是二爷做得太急了,国孝是一层罪,家孝是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是一层罪,停妻再娶又是一层罪。’”
“俗语说‘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就是个穷疯了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况且他占着理,不告才怪!”
“嫂子你说,我就算是韩信、张良那样有智谋的人,听了这话,也得把智谋吓回去啊!”
“你兄弟又不在家,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拿钱去垫补,可谁知,越给钱,越被人抓住把柄,反倒被他讹上了!”
“我这就是耗子尾上长疮——没多少脓血儿,根本经不起折腾!”
“所以我才又急又气,只能来找嫂子,求嫂子想办法。”
尤氏和贾蓉还没等凤姐说完,就连忙说道:“婶子别操心,这事我们自然会料理妥当!”
贾蓉又补充道:“那张华不过是穷急了,才舍命去告,咱们现在想个法子,许他些银子,让他承认是妄告不实,咱们再替他打点好官司。”
“等他从官府出来,再给他些银子,这事就算了了。”
凤姐听了,笑了笑,说道:“好孩子,怪不得你能干出顾一不顾二的糊涂事,原来你这么傻!”
“你想啊,他现在暂且答应了,官司了结,又得了银子,眼前是没事了。”
“可他就是个无赖,银子到手,花光了,还会再找借口讹诈咱们!”
“万一到时候他再把这事翻出来,咱们虽然不怕,但也终究闹心。”
“到时候,他再反咬一口,说咱们没毛病,为什么要给他银子?这事就成了不了之局了!”
贾蓉本来就是个聪明人,一听凤姐这话,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笑着说道:“婶子说得对,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这事还得我去了结才好。”
“如今我去问问张华,他到底是想要人,还是想要钱,想要钱的话,就再娶一个。”
“他要是说一定要人,那我就去劝我二姨,让她出来,仍嫁给他;他要是想要钱,咱们就多给他些,了断这事。”
凤姐连忙说道:“话虽这么说,但我绝对舍不得你姨娘出去,也绝对不肯让她再嫁回去!”
“好侄儿,你要是疼我,就多给他些钱,了断这事,别让你姨娘受委屈。”
贾蓉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凤姐嘴上这么说,心里巴不得尤二姐能出去,她好落个贤良的名声。
所以,凤姐怎么说,他就怎么应,不敢有半点反驳。
凤姐见他听话,顿时喜笑颜开,又说道:“外头的事,你们慢慢料理,可家里的事,终究得有个说法,你也跟我一起回西府,把这事回禀老太太、太太才是。”
尤氏一听,又慌了神,连忙拉住凤姐,苦苦讨主意:“妹妹,这可怎么撒谎啊?老太太、太太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凤姐冷笑一声:“既然没本事干这事,当初就别干!现在又装这副可怜相,我看着就烦!”
“可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见不得你们这样,任凭你们撮弄,我还是一片痴心。”
“罢了罢了,还是我来想办法吧!”
“如今你们只管躲起来,别露面,我带着你妹妹去给老太太、太太磕头。”
“我就说,你妹妹是我看上的,人很好,我因为一直没能生养,原本就打算买两个人放在屋里,如今见你妹妹不错,又是亲上做亲,我就愿意娶她做二房。”
“就说她家里父母姊妹新近都去世了,日子过得艰难,实在熬不下去,等不及百日之后,我就先把她接进来了。”
“我已经收拾好了厢房,让她暂且住着,等满了服,再圆房。”
“我就仗着我这张不怕臊的脸,死活赖着,就算有什么不是,也找不到你们头上!”
“你们母子俩想想,这个法子可行?”
尤氏和贾蓉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一齐笑着说道:“到底是婶子宽宏大量、足智多谋!”
“等这事妥当了,我们娘儿俩一定过去给婶子拜谢!”
尤氏连忙吩咐丫鬟们,赶紧伺候凤姐梳妆洗脸,又让人摆上酒饭,亲自给凤姐递酒夹菜,殷勤得不得了。
凤姐也不多坐,吃了几口,就执意要走。
她回到大观园,立刻把这事告诉了尤二姐,又添油加醋地说了自己怎么费心打听消息,怎么想办法周旋。
最后说道:“必须得这么做,才能救下大家,免得大家惹上官司,少不得我来拆开这鱼头,把这事扛下来,大家才能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