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没理他。

  他继续抬。

  石头又动了。

  一寸、两寸、三寸……

  他的手指在断裂,骨头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但他没有松手。

  “啊……”

  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头抬到了腰高。

  “出来!”

  伊万拖着那条断腿,从石头下面爬出来。

  他刚爬出来,石头就从谢必安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谢必安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已经废了,十根手指断了六根,剩下的四根也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像折断的树枝。

  但他笑了:

  “走。”

  他爬起来,扶着伊万,往出口走。

  伊万的一条腿断了,走不了路。

  他把伊万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地拖。

  石头还在往下掉。

  一块砸在谢必安背上,他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另一块砸在他腿上,他踉跄了一下,跪在地上,又爬起来。

  出口就在前面。

  能看到光了。

  是火把的光。

  罗马士兵站在出口外面,手里举着火把,看着他们。

  但他们没有进来救人。

  他们在等矿洞塌完,然后清点尸体。

  谢必安拖着伊万,一步一步走到出口。

  离出口只剩三丈。

  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头顶掉下来,砸在他们面前。

  堵住了去路。

  谢必安停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它太大了,搬不动。

  绕不过去。

  他们被困住了。

  身后,矿洞还在塌。

  石头越掉越多,越掉越密。

  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

  伊万靠在岩壁上,看着谢必安:

  “谢哥,你走吧。你一个人,能爬过去。”

  谢必安摇头:

  “爬不过去的。上面还在掉石头。爬一半就被砸死了。”

  伊万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几次一样——傻傻的,天真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那就一起死。”

  谢必安看着他,也笑了:

  “好。”

  两人靠在岩壁上,看着那些石头从头顶掉下来,一块一块,砸在地上,溅起灰尘。

  灰尘越来越浓,浓到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耳边:

  “谢哥。”

  “嗯。”

  “下辈子,我想做你和范哥的兄弟。”

  “好。”

  石头掉下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

  ---

  【全球直播弹幕】

  【龙国】他们死了……一起死的……

  【米国】这一次,他们没有对立。他们一起死在了矿洞里。

  【樱花国】谢必安废了自己的手,把伊万从石头下面救出来。然后他们一起被困,一起死。

  【毛熊国】伊万最后那句话……“下辈子……”我哭了……

  ---

  黑色的水面。

  碎片又多了。

  盐矿的碎片、铁链的碎片、鹤嘴锄的碎片、断指的碎片、石头的碎片、血的碎片、灰尘的碎片……

  它们在水面上漂着,互相碰撞,发出很轻的“叮叮”声。

  谢必安站在水面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完好无损。

  但那种断裂的感觉还在,像幻觉,从骨头里往外钻。

  伊万站在不远处,低头看自己的腿。

  那条断腿还在,但那种被压住的感觉还在。

  他试着走了两步,腿不疼,但心在疼:

  “谢哥,第四次了。”

  谢必安点头。

  “我们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不管多少次,都要撑下去。”

  伊万深吸一口气,点头。

  水面上的碎片开始凝聚,又拼成一扇门。

  门后面,是第五个世界。

  他们走进去。

  黑暗吞没了一切。

  ……

  第五世。

  谢必安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艘运奴船上。

  甲板下面,密密麻麻挤着几百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全被铁链拴着,像沙丁鱼一样塞在黑暗的舱底。

  空气里弥漫着屎尿味、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味——是呕吐物,混着海水,在舱底晃荡。

  他是船上的水手。

  不是奴隶,是押送奴隶的人。

  他穿着脏兮兮的亚麻衬衫,腰间挂着一把弯刀,手里握着一根皮鞭。

  皮鞭上沾满了血,有的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有的还是新鲜的,红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用力想。

  我是谢必安……

  那些名字还在,但更模糊了。

  他抓住它们,不让它们溜走。

  谢必安!谢必安!!谢必安!!!

  他默念了三遍自己的名字,然后睁开眼。

  一个黑奴从舱底爬上来,跪在他面前,用蹩脚的葡萄牙语哀求:

  “大人,给我一口水……我家孩子快渴死了……”

  谢必安低头看着他。

  那个黑奴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渗出血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两三岁的样子,脸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谢必安盯着那个孩子。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也是父亲。

  不,不是他。是这个身体的“他”。

  这个奴隶贩子,在里斯本有一个家。

  一个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每次出海,妻子都会在码头等他回来。

  小儿子会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

  他每次回来,都会带礼物——象牙、黄金、香料,还有从奴隶身上剥下来的东西。

  耳环、戒指、手镯……

  有些还连着手指。

  他蹲下来,把水壶递给那个黑奴。

  黑奴愣住了。

  他盯着水壶,不敢接。

  谢必安把水壶塞进他手里:

  “喝。”

  黑奴接过水壶,先喂给孩子。

  水从孩子紧闭的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甲板上。

  孩子没有吞咽。

  他已经死了。

  黑奴抱着孩子,无声地哭。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青紫色的脸上。

  谢必安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大海。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

  海鸟在头顶飞,叫声尖锐。

  远处,有一艘船。

  和这艘船一样,也是运奴船。

  两艘船并排航行,中间只隔着几十丈的距离。

  他盯着那艘船。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一米九的大个子,穿着脏兮兮的亚麻衬衫,腰间挂着一把弯刀,手里握着一根皮鞭。

  伊万。

  他也在看着谢必安。

  隔着几十丈的海面,两个人对视。

  然后,伊万转身,走进船舱。

  谢必安也转身,走进船舱。

  似两个不认识的人简单一次相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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