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走过去,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伊万。”

  伊万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泪。

  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红了,嘴唇在抖。

  “谢哥……”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杀了你……”

  他抓住谢必安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在我轮回到那个少年的身上……我……我用刀砍了你的头……你的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我看着你……你的嘴在动……你在叫我……”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谢必安没说话。

  他跪下来,和伊万面对面。

  两个人的膝盖浸在黑色的水里,冰凉刺骨。

  “那不是你。”

  谢必安说:

  “那是轮回里的‘你’。不是真正的你。”

  “但那个人是我!”

  伊万嘶吼,声音撕裂:

  “那个铁匠是我!那个山匪是我!那个将军也是我!每一个轮回里的‘我’,都是我!他们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我杀了你!我砍了你的头!我……”

  他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谢必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也杀了你。”

  伊万的手从脸上移开,看着他。

  “那个种地的,用锄头砸断了你的手,用菜刀砍了你的腿,看着你死在城墙下面,什么都没做。”

  谢必安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在咬着牙说:

  “那个人也是我。他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我们都杀了对方。我们都看着对方死。但那是轮回逼我们的。不是我们自己想做的。”

  他按住伊万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

  “你记得吗?你死之前,笑了。你认出我了。你叫我‘谢哥’。你问我要酒。你到死都没有恨我。你到死都在叫我。”

  伊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在流。

  谢必安看着他:

  “所以你不用道歉。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这个副本。是那个要清除我们的东西。”

  他抬头,看着灰白色的天。

  “它想让我们崩溃。想让我们恨对方。想让我们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低头,看着伊万的眼睛:

  “但我们不会。因为不管轮回多少次,你都是伊万。我都是谢必安。你是我兄弟。我是你兄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伊万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扑过来,抱住谢必安。

  抱得很紧,像怕他消失。

  “谢哥……”

  “嗯。”

  “我好怕。”

  “怕什么?”

  “怕下一次轮回,我会彻底忘了你。怕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那个轮回里的人。怕我再也想不起来我是谁。”

  谢必安没说话。

  他拍了拍伊万的背。

  “那就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记住我叫谢必安。你是伊万。我们是兄弟。不管轮回多少次,不管变成什么人,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你记住这件事,你就不会迷失。”

  伊万松开他,擦掉眼泪,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再说一遍。”

  “我叫伊万。你是谢必安。我们是兄弟。”

  “再说一遍。”

  “我叫伊万。你是谢必安。我们是兄弟。”

  “再说一遍。”

  “我叫伊万。你是谢必安。我们是兄弟。”

  伊万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

  最后一遍,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声音在水面上回荡,像钟声,传得很远很远。

  那些碎片停止了碰撞。

  它们开始凝聚,又拼成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第四个世界。

  谢必安站起来,伸出手。

  伊万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人站在门前。

  “走。”

  “走。”

  他们走进那扇门。

  黑暗吞没了一切。

  此时,谢必安真的好想唤出黑无常,让黑无常帮帮他,可他试过了,压根换不出来,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第四世的黑暗消散得比前三次都慢。

  谢必安感觉自己像沉在水底,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只有意识还在微弱地跳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几年。

  然后,光来了。

  血红色的光,像有人把一桶烧红的铁水泼在他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

  痛。

  全身都在痛。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垫着发黑的稻草,稻草里爬满了跳蚤和臭虫。

  他侧过头,看到旁边还躺着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全被铁链拴着脖子,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血腥味、粪便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味——像肉烂了,但还在锅里煮。

  这是哪里?

  他坐起来,铁链哗啦响。

  脖子上被铁箍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摸上去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赤着脚,身上穿着一条破烂的短裤,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

  皮肤上全是伤——鞭痕、烫伤、刀疤,新旧交叠,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向自己的手。

  骨节粗大,指甲全没了,指尖的肉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这不是他的手。

  这是……奴隶的手。

  他闭上眼睛,用力的回想。

  我是谢必安。龙国,白无常。

  老范,伊万,崔判官……

  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转,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灭。

  他抓住它们,不让它们溜走。

  谢必安!谢必安!!谢必安!!!

  他念了三遍,然后睁开眼。

  旁边一个老人正看着他。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发黄。

  “新来的?”

  老人问,声音沙哑:

  谢必安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

  “你是从哪个矿调过来的?铜矿?铁矿?”

  “……铜矿。”

  老人点了点头:

  “铜矿的人,命硬。能多撑几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只剩六根,断口处结了黑痂。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三年,死了五批人。每批两百个,全死了。我是第六批。也快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必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

  大家觉得节奏是不是慢了些,如果大家觉得节奏慢了些,我就尽量把节奏放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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