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姐姐说她不忍心看着其他女孩受伤害。”

  江呦呦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温度,是一种带着痛意的、倔强的温柔,“每一次婚庆店撮合成一对,她都会跑到那个女孩子的耳边,拼命地喊:你要小心,你要多防备,你要好好调查清楚再结婚,不要像我一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听到她。她是亡灵,没有人能听到亡灵说话。”

  岑瓒闭上了眼睛。

  江呦呦抬起小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

  “直到半年前,姐姐遇到了小洛姐姐。”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塔罗师。塔罗师依旧垂着眼睛,灰紫色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一件忍了很久的事。

  “应该说,是小洛姐姐主动发现了姐姐。”江呦呦说。

  塔罗师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半晌后,她才抬起头,灰紫色的头发从脸侧滑开,露出那双平静的眼睛。

  但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吐出来的时机。

  “和若棠姐的经历很像。”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姐姐,也是在半年前突然失踪的。在男方家里失踪的。”

  岑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说话。

  “我出身于一个贫困山村。”

  小洛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我姐姐嫁人嫁得早,嫁进了另一个山村。就是因为她嫁了,换来了彩礼,我才有机会读书,才有机会走出那座山。”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我姐姐牺牲了自己,换来了我的自由。”

  江呦呦安静地坐在一旁,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洛。她可能不完全听得懂“牺牲”和“自由”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灰紫色头发的姐姐在说一件很重很重的事。

  “上了大学以后,我无意间接触到了塔罗牌。”小洛继续说,“我发现我有这方面的天赋。不是那种‘算得准’的天赋,是我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后来我赚了一些钱,也结交了一些朋友。用积蓄和朋友们的帮助,开了这家工作室。学校就在附近,平时没课的时候就来兼职。”

  她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工作间,目光从那几幅塔罗牌画上扫过,最后落回到桌面上那五张一字排开的牌上。

  “赚了钱以后,我早就想把姐姐接过来。但是束缚她的现实条件太多了。

  夫家不同意,夫家那边的老人需要她照顾。就连我父母也不同意,生怕我和姐姐都来到了大城市里,没人给他们养老了。”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一瞬,不是冷,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浮出水面的不甘。

  “我本来已经在计划了,”她说,“雇一整个保镖团队,就算是抢,也要把姐姐从那个山村里抢出来。”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审判”牌上,停了两秒。

  “没想到,我还没动手,就听到了姐姐失踪的消息。我知道的时候,姐姐已经失踪两个月了。没有人告诉我,是我打电话回去问,他们才说的。”

  她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当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用塔罗算了一下。”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姐姐已经遭遇不测了。”

  岑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可男方说,是姐姐不检点,和别人跑了。”小洛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陈述,“我知道他在说谎。我想找到姐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在塔罗牌的指示下,一路找,一路问,走了很多地方。”

  她抬起眼,看着岑瓒,目光平静而坚定。

  “然后我找到了若棠姐。”

  她顿了顿,目光移到了江呦呦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不是她的尸体,是她的亡灵。”

  “我当时虽然看不见若棠姐,却能非常强烈地感受到她。”

  小洛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但又刻在骨头里的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听到,不是看到,就是知道。知道那里有一个人,知道她在看着我,知道她有话想说,但我听不见。”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

  “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我学到了一些玄学方面的知识。”

  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塔罗牌画、深蓝色的天鹅绒布幔、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就是岑警官您看到的这些。风水、牌阵、供桌、养气的摆法。不是为了装神弄鬼,是为了让我能‘听见’她。”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历经波折后的淡然。

  “渐渐的,我发现我可以看见若棠姐了。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到的,是一点一点清晰的,像一张照片慢慢显影。

  最开始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是轮廓,再后来,我能看清她的五官、她的表情、她眼睛里的光。”

  岑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而且,若棠姐的行动也变得自由了起来。”小洛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欣慰,“她不再被困在那个婚庆店里了。她可以跟着我走,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那些渣男们在外面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都能看到。”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五张塔罗牌上,停了几秒。

  “而我,就负责去找到那些即将订婚、结婚、却还被蒙在鼓里的可怜姑娘们。

  我不能直接告诉她们‘我是塔罗师我算出来的’,那样她们不会信。

  我得装作巧合。

  在商场偶遇、在咖啡馆邻座、在朋友的聚会上‘恰好’认识。然后用塔罗牌的名义,把若棠姐看到的那些事,一点一点地告诉她们。”

  江呦呦坐在旁边,小脸上满是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洛,像是在听一个又神奇又让人难过的故事。

  “而且我吸取了若棠姐的教训,”小洛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叮嘱她们,即便发现了,也不要直接找男方摊牌。找借口慢慢疏远,或者直接说不想结了,总之不要正面冲突,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

  她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岑瓒靠在椅背上,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个月内黄了那么多对,女方给出的理由都模糊得如出一辙。

  “他就是不行”“感觉不对”“说不清楚”。

  不是她们说不清楚,是她们不能说清楚。

  她们被叮嘱过,不要摊牌,不要正面冲突,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所以她们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找一个谁都无法反驳的理由,体面地退场。

  他抬起头,看向小洛。

  小洛也看着他。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她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枝叶被吹得七零八落,但根还在土里,一步也没有退。

  “岑警官。”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恳切的、沉甸甸的重量,“你可以帮帮若棠姐,也帮帮我姐姐吗?”

  岑瓒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呦呦。

  江呦呦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在闪。

  她没有哭,但她的表情比哭更让人心疼。

  她看着岑瓒,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小小的下巴微微颤抖着,但那个“用力”的意思很清楚:

  答应她,岑叔叔,答应她。

  岑瓒转回头,看着小洛。

  “我会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在,“你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整理一份给我。你姐姐的名字、失踪的时间、男方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若棠的事,你姐姐的事,我一定会查到底的。”

  小洛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用指尖在眼角快速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里第一缕照进窗子的阳光。

  “好。”她说,“我这就整理。”

  小洛说完,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整理资料,江呦呦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小洛姐姐。”

  小洛的动作顿住了,低头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还够不着地面的小家伙。

  江呦呦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超出了她年龄的、郑重的认真。

  “呦呦是赶尸人,”她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可以找到小洛姐姐的姐姐的尸体。小洛姐姐,你有她的物件吗?一件沾染着她的气息的物件就行,这样呦呦就能找到尸体了。”

  小洛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灰紫色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眼睛里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在绝望里走了太久、忽然看到一扇门打开时才会有的、近乎不真实的希望。

  “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笃定,“在我的宿舍里放着。我现在就去取!”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风铃被她带动的门风撞得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岑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里了。

  江呦呦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小腿轻轻晃了晃,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岑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脑袋。

  二十分钟后,门口的铃铛又响了。

  小洛推门进来,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走到桌边才松开手指,把一个银白色的镯子轻轻放在桌上。

  镯子已经很旧了,表面有些发乌,有几处还生了绿色的锈斑。

  款式很简单,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光面银镯,没有花纹,没有雕刻,放在任何一家首饰店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它被小洛攥得温热,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很多遍。

  “我当时年纪小,”小洛的声音轻了下来,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看到别人手上都有银镯子,也想要。姐姐那时候刚嫁人,家里没什么钱,她还是偷偷去镇上打工,攒了好久,给我买了这个。”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忍住什么。

  “后来我长大了,去外面上学、工作,镯子一直带在身边。姐姐的东西……也就剩这一件了。”

  江呦呦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桌边,踮起脚尖,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只银镯子捧了起来。镯子在她小小的掌心里显得很大,银白色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

  她把镯子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小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几秒,她睁开眼,把镯子稳稳地握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小洛,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

  “放心吧,小洛姐姐,”她说,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呦呦一定会找到姐姐的尸体的。”

  小洛看着她,嘴唇微微颤了颤。

  她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岑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站起身走到一旁,划开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白姐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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