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子这次立了大功,他本来还想着好好夸奖一番。

  可那小子鬼头鬼脑地往边上躲,半点没有往常立了功就要在马良、田三七面前显摆个够的模样,表情更是慌得不对。

  他当时就心里一沉,断定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当即便把人提溜了过来。

  这小子扭扭捏捏半天,终于报出一个差点把他吓瘫的消息:苏干事受伤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嗡的一声,疼得眼前发黑,差点站不住。

  等问清了情况,整颗心更是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怎么偏偏会是她?

  他不管不顾地冲到山坳里用防水布搭的简易医疗所时,她已经躺在担架上,半边身子全是血,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得不像话。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场恶仗,见过无数次生死,却在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抖得不成样子,连碰一下她的力气都快没了。

  医疗兵何根生说,弹片不小,是开放性伤口,手术已经把弹片取了出来,没伤到骨头和心脉,但是失血太多,能不能撑住,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队伍里大多是大字不识的庄稼汉,没几个人懂什么血型,只知道太多弟兄倒在了失血过多上。

  可他不管,当场就捋起了袖子,红着眼让卫生兵抽他的血——他的血管里,本就流着苏青的血。

  一年前苦水溪那场浓雾激战,他倒在冰冷的河水里,被抬回团部时浑身是伤,几乎缠成了一个粽子。

  刚拆开绷带就被重新裹紧——失血太多,周医生无奈的摇头,没有验血设备,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撑不住手术,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是苏青执拗地站了出来,声称自己是o型血,可以给他输血。其实她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血型,但执拗的疯女人偏执地认为,如果有一个人能结束那个恶魔的生命,只能是自己。

  大概是胡义命不该绝,或者是冥冥之中老天爷刻意的安排。她献血成功,硬生生把胡义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但谁也不知道,她只是偏执发疯救下了那个恶魔。

  如今,这份当时的疯魔和执念居然鬼使神差地救了她自己。那个恶魔想也没想就吩咐何根生抽他的血。她把自己当年为他做的事,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消过毒的针头扎进皮肉,透明橡胶管里流淌着温热的血。他在心里嘶吼:苏青,你欠我的,你必须还清老子,老子不准你死。

  他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向她,眉头总算是平顺了少许,但紧握着盒子炮枪匣、来回无意义地对搭扣反复较劲,还是出卖了那一刻他紧张到窒息的心情。他心里一遍遍念叨,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

  他就这么守了两天两夜。

  手里的中正式步枪在洞口攥得发烫,人跟没有魂魄的僵尸一样,什么事都变得毫无意义时间变成了凌迟他的小刀。只有躺在山洞中脸色煞白如纸的那个女人的一呼一吸,才是此刻他的唯一。

  他眼睛从没敢离开她半分,就等着她醒过来,等着她再像从前那样,横眉冷对地剜他,骂他混账。

  这两天里,苏青的意识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反反复复浮上来,又沉下去。每一次浮起,都比上一次更清醒一分,离他更近一步。

  第一次醒过来,是被洞外山风刮过岩缝的呜咽声吵醒的。

  她的眼皮像粘了胶,费了天大的劲才掀开一条细缝,可眼前全是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个挺拔的、宽肩窄腰的黑影,坐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

  那影子站得笔直,像棵扎在山石里的松树。

  那道身影,那天光勾勒出的剪影,她熟悉到了骨子里——是刻在她身体里的、连混沌都抹不掉的记忆。

  记忆回到了淞沪战场一间普通民房里,那个身影扑向自己,带着野兽般的暴躁,撕碎了她的上衣,给她烙下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印记。

  同样是那个身影,在溃败的撤退路上,从淤泥里将崴了脚的她扛在肩头,硬生生闯出了鬼子飞机俯冲扫射的死亡弹道。

  两段记忆像碎掉的弹片,在她混沌的脑子里撞了一下,爱恨交织的本能先于意识醒了过来。

  她甚至在一片模糊里,冒出过那个曾让她羞耻又荒唐的念头:原来从一开始,把她拖进地狱的,和把她带出地狱的,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山洞里的黑暗裹着她,看不清脸,但那道背影,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出。

  她想张口叫他,可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半点声音,那点刚攒起来的力气,只够她动了动指尖。

  下一秒,那个背对着她的黑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刻下意识回过头,放轻脚步朝她快步走来。每一步都慢得像在踩雷区,生怕惊碎了她这缕刚浮上来的意识。

  她眼前的雾更重了,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朝她俯下身,熟悉的汗味混着硝烟以及山间草木气息裹了过来。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和刚才站在洞口的挺拔冷硬模样判若两人:

  “醒了?是不是渴了?还是伤口疼?”

  她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皮又开始发沉,意识像被退潮的海水裹着,再一次坠入浓稠的黑暗。

  临睡着前,她只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盖着的军毯,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孩子,动作轻得不像话。

  第二次醒过来,是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疼弄醒的。

  她刚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唇边立刻就贴上了微凉的铝勺,温温的淡盐水顺着唇缝滑进来。力度刚好,半滴都没洒出来,像拆手雷引信一样精准又小心,刚好润开她干得开裂的嘴唇。

  她本能地咽了下去,费力地掀开眼皮,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她身边,离她很近,逆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轮廓和她记忆里那个夜晚、在地窖口逆着光一身黑衣侦缉队行头,一点点重合。

  也是这样的逆光,也是这样看不清脸,也是这样,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他来了。

  她雾蒙蒙的眼睛眨了眨,视线里的影子又晃了晃,变成了梅县宪兵司令部外,那个穿着黑色警服、浑身带着硝烟和血味,边回头射击边快步走进黑暗的男人。

  火光在他身后冲天而起,枪声在耳边炸响。

  可当交火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剩他那句哑着嗓子的“你不该来的”。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你说过,没有掩护,只有生死。”

  原来梅县情报网出了叛徒损失惨重,必须除掉那个投敌的败类。

  她明知道那是九死一生的龙潭虎穴,却还是把任务告诉了他,带着点报复的快意说,甚至毫不隐瞒告诉他任务九死一生,也刻意对他说不勉强,全凭本心即可。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转头就义无反顾闯进了那座重兵把守的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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