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的膝盖在金砖上跪得久了,裙摆底下那层薄绢早已沁透了汗渍,深浅不一地洇在砖面上留下几团暗印。

  她抬起脸来,火烛将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照了个通透。

  “殿下说了,只要太子殿下一死,他就是太子。”

  嗓音碎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咽喉里生生抠出来的。

  “到那时候,臣女便是大夏的太子妃。”

  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的声响都被人有意吞回了肺腑。

  帐幔后头楚靳寒那虚浮绵软的出气声反倒成了整间大殿里最分明的存在。

  昭德帝没有接话。

  龙袍宽袖垂落在扶手两侧,圣上搭在椅背龙眼雕刻处的手指还留着方才被碎瓷片豁开的伤口,暗红血块卡在指缝间,已经干成了硬壳。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婉儿的额头叩在金砖上,声音闷沉。

  “臣女句句是实,陛下若觉臣女有一字虚言,臣女甘愿以林家满门性命作保。”

  她从袖管中抽出三卷纸笺,双手高高托起。

  十指抖得厉害,可托举的姿势撑得端正,纹丝不晃。

  汪海弓着腰将物什接下来,躬身走到案头烛台旁铺开。

  跃动的火光落在纸面上,那行书字迹叫人一眼便辨了出来。

  那是楚靳聿惯用的笔法。

  花押也是他的。

  昭德帝将三份卷面逐一拿到手中端详,粗糙的指腹沿着纸面纹理缓缓碾过。

  第一份载明太子离京的时日与扈从数目。

  第二份画出了北上折返途中数处可设杀局的险要地势。

  第三张是一幅阵图,白石崖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涂过。

  他将第三张凑到灯火跟前,纸页被烛焰烘得微微卷边,朱砂红圈标注之处,与卢安方才所奏遇刺方位分毫不差。

  “这些东西,你藏了多久?”

  “当日三殿下逼迫臣女画的时候,臣女便做了两份。”

  林婉儿低泣着咽了一口带腥味的凉气。

  “其中一份贴身带着,臣女怕他事后杀人灭口,只能留这个自保。”

  她消瘦的两肩抖个不停。

  “直到今夜听说殿下遇刺,臣女才知道,他当真动了手。”

  皇帝将证物丢回紫檀木案上,宽厚的手掌压住生宣,指腹用力搓拉了两下纸面。

  那张帝王的脸上寻不出悲喜,唯独眼眶底下那层松弛的老皮在反复抽搐。

  漏刻的滴水声在沉默里格外响亮,外头当值的内侍早将两只耳朵贴在了宫砖上。

  “汪海。”

  “奴才在。”

  “拟口谕。”

  汪海跪直了身板,两手拢进袖中候传。

  “禁卫军即刻包围秦王府,府中上下一律不得出入。”

  昭德帝的嗓音干涩得像砂石碾过枯木。

  “将楚靳聿押入宗人府待审。”

  顿了片刻,又换了一口气。

  “孙贵妃即日起迁往冷宫,禁足听候处置。”

  老太监的脑门触到冰凉的宫砖上,应下君命后倒退着往廊下走。

  脚帮子刚碰到门槛边沿,龙座上又落下一语。

  “林婉儿。”

  “臣女在。”

  “你在含章殿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林婉儿的骨缝里像被抽去了所有气力,整个人往地砖上软了半寸,又咬着后槽牙撑住了。

  她极力镇定着整理褶皱的裙边,将仪态端正回来。

  “臣女领旨。”

  回身拜谢天恩时,那双有些发软的腿险些教她跌在门槛内侧。

  严嬷嬷自外头奔来架住主子的胳膊,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退出了大殿。

  脚刚迈下台阶,殿内便传来一声浑浊的叹气,老迈而孤寂,像迟暮之人坐在空荡荡的殿宇里独自呵出的白气。

  紧跟着便是龙案上玉器被粗暴拂落的訇然碎响。

  林婉儿敛去余光,浓稠的夜雾把两人的身形裹了个严实。

  严嬷嬷侧过头来窥了一眼自家姑娘的侧脸。

  那翘起的唇角藏在雾气后头,弧度浅而笃定。

  “姑娘,成了?”

  “嬷嬷觉得呢。”

  林婉儿将搭在严嬷嬷臂弯里的手收回来,理了理腕上被汗浸软的绢帕。

  “那三份东西,笔迹是他的,花押是他的,白石崖也对得上。”

  她顿了顿,往宫道深处走了几步。

  “便是阎王爷来了,也挑不出破绽。”

  严嬷嬷的嘴唇动了动,眼中露出些惊慌,到底是没再多问一个字。

  漏壶已过半个时辰。

  秦王府邸正门被铁锤砸出巨豁,包铁的门板带着碎裂的木渣往两边弹开。

  楚靳聿恰坐在内书房里,对着一盏黄灯出神。

  案几边搁着碗凉透的茶水,半篇未完的请安折子摊在灯源下,墨迹尚未干透。

  玄铁札甲交碰的金属杂音撞破夜色,亲王自书案后昂起头颅,满院子皆是举火穿行的带刀甲士。

  雪亮的刀锋映照着他那一派荒芜的面孔。

  卢安手捧明黄织锦卷轴走在最前头,行到书房门外停住步子。

  “秦王殿下,陛下有旨,即刻随微臣入宫。”

  楚靳聿挺直腰板,太师椅向后拖拽,椅脚碾过青砖发出一声尖酸的钝响。

  “什么罪名?”

  “宗人府会告知殿下。”

  楚靳聿的目光越过卢安的肩头,在门外那些严阵以待的禁卫面孔上慢慢游走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案上那篇还没写完的请安折子上。

  他仰起颈子,嗤笑了一声。

  “本王堂堂亲王,你一个禁军统领,连个罪名都说不出来,便敢大半夜闯进王府拿人?”

  卢安面上不见悲喜。

  “殿下若有冤情,自然可到宗人府上面对面分辩。”

  “放肆。”

  楚靳聿一掌拍在案面上,茶碗弹起半寸跌回去,凉茶水泼了半张折子。

  “这是你个奴才对主子的态度?”

  卢安后退半步,微微偏头朝外使了个眼色。

  禁军从两厢齐进,两具虎钳般的膀臂将亲王牢牢扼住。

  楚靳聿挣了一下,甲士的铁手钳得更紧。

  玄铁重枷压上亲王腕骨的那一刻,他那挺拔的身段生生往下坠了寸许,好似脊梁骨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

  罪臣被拖拽着穿过庭院,途经影壁时,那被松油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步履忽然迟滞下来。

  他偏过脖颈,望向院墙之外那九重宫阙的剪影。

  天际无月,宫殿的飞檐只剩一道灰黑的轮廓线。

  “可知为何如此。”

  他的牙冠开合间露出几个含混的字。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将这句话卷得七零八落。

  “到底还是因为本王心太软了么?”

  押送的禁军用力拽了他一把,铁链哐当响,楚靳聿踉跄着被带向府门。

  他在跨过门槛的一瞬回过头,眼底深处翻搅着的情绪被火光照了出来。

  “是谁。”

  那声音低得几乎被甲胄碰撞的声响淹没。

  “到底是谁出卖了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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