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两层楼,楼上是客房,楼下是吃饭的堂口。

  孙庸住过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靠窗,能看见大街。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都是。

  上官楼蹲下来捡起一张,是账册的一页,上面记着天宝十载崔元综卖官的记录。

  谁买了什么官,花了多少钱,什么时候付的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放进袖中。

  孙庸不是忘了带走,是故意留下的。

  他要把这些罪证散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让更多的人知道崔元综做了什么。

  他杀崔元综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替那些被崔元综害死的人伸冤。

  他是崔元综的师爷,他跟了他十年,替他记了十年的账。

  他知道每一笔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知道每一个官是谁买的、花了多少钱,知道每一个告状的人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了,写成了一本一本的账册。

  崔元综死了,他跑,不把账册带走,把账册留在身后,让它们像种子一样散落在官道上、客栈里、茶铺中。

  每一页都是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棵树,一棵能砸死杨国忠的树。

  “萧公子,孙庸不是凶手。”

  上官楼站起来把手里的纸放在桌案上。

  “他是审判者。他用崔元综自己的账册杀了崔元综。”

  “账册不会下毒。”

  “他会。他把***倒进茶壶里,看着崔元综喝下去,看着他七窍流血,看着他倒在牡丹花丛里。他从崔元综的腰间解下那块玉佩,拿着它跑了。跑到半路把玉佩扔在花园的后门,让人知道是他杀的。他不在乎被抓,他在乎的是那些账册能不能散出去。”

  “那他为什么跑?”

  “他不跑,账册就散不出去。大理寺的人会来,会把他的账册收走,会锁在案卷柜里,谁都不让看。他跑了,账册留下来了,留在这间屋子里、留在路上、留在每一个他经过的地方。他把自己变成了信使,把账册变成了信。信送到了,信使的命就不重要了。”

  萧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暮色中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孤独,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还在跑。他要把剩下的账册送到更远的地方。徐州,淮北,扬州。越远越好,越散越好。”

  “我们去追他。”

  “追上了怎么办?”

  “追上了,把他带回去。账册收走,人关起来。案子结了,真相大白。”

  “他会认罪吗?”

  “会。”上官楼的声音笃定,“他杀崔元综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他认罪,他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崔元综的罪证、杨国忠的银子、武三思的党羽。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证据。”

  萧烟转过身看着她。

  窗外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

  上官楼跟在萧烟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快了半步,不是急,是很急。

  他急着去追孙庸,急着拿到那些账册,急着把杨国忠扳倒。

  他在六处等了七年,等一个能把那些人绳之以法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在荥阳城东的这条巷子里,在暮色中,在他面前。

  马车从荥阳出发往东走,过了汴州,进了宋州地界。

  孙庸的车在前,萧烟的车在后,两辆车之间隔着不到一天的路程。

  他跑,他们追;他歇,他们追;他拐弯,他们也拐弯。

  汴州是大运河的枢纽。

  汴水、黄河、淮河在这里交汇,南来北往的船都在这里停靠。

  孙庸到了汴州,卖了马车换了船,走了水路。

  水路比陆路快,顺风顺水一天能走两百里,逆风逆水一天也能走一百里。

  萧烟在码头上蹲下来查看船痕。

  孙庸雇的船是一条乌篷船,不大,船底平,吃水浅,适合在内河航行。

  船夫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在汴水上跑了二十年船,对这条河比对自己的手掌还熟。

  他认识孙庸,那个人带了一箱子书,很重,搬上船的时候船身都沉下去一截。

  他说去宋州,到了宋州再换船。

  宋州。

  再往东是徐州,再往南是扬州。

  孙庸要去扬州。

  扬州是大唐最繁华的城市,盐商云集,银钱遍地。

  把崔元综的罪证送到扬州,就等于贴在了大运河的告示牌上。

  南来北往的商人会看到,进京赶考的书生会抄走,茶馆里的说书人会编成故事。

  一夜之间,整个大唐都会知道崔元综做了什么,杨国忠做了什么。

  大理寺封不住这么多张嘴,刑部堵不住这么多只耳朵。

  萧烟在汴州的码头上站了片刻。

  春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船上的油烟味。

  他看着那条乌篷船消失的方向,目光沉而静。

  “走水路,我们快不过船。”

  他翻身上马。

  上官楼也上了马。

  “走陆路,我们到宋州等他。”

  两个人两匹马沿着汴水南岸往东走。

  官道紧挨着河道,河上的船和路上的马并排走着,你追我赶。

  孙庸的船是一条乌篷船,船身灰黑色,篷顶低矮,从岸上能看见船尾站着一个瘦削的人影。

  孙庸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马,马上的上官楼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碰了一下,他低下头进了船舱。

  阿九从后面追上来,骑着一匹黑马,浑身是汗。

  “公子,查到了。孙庸在汴州码头见了个人,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裙,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他们说了几句话,女人交给他一个包袱,他上了船,女人走了。”

  “女人是谁?”

  不知道,但那个女人的左腿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上官楼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苏娘子。

  百花楼案里那个买红绸的蒙面女人,认识她父亲、知道她小名、左腿有伤、会易容术的苏娘子。

  她从长安消失了,出现在了汴州。

  她来找孙庸,给他送了一个包袱。

  上官楼勒住马,心跳得很快。

  苏娘子在汴州,她离她不到一天的路程。

  她追了那么久,从百花楼追到白骨塔,从长安追到洛阳,从洛阳追到汴州。

  她没有追到她,她总是在她前面一步,总是比她快一天。

  快一天就够了,够她跑,够她躲,够她消失在人海里。

  “阿九,那个女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上官楼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急。

  “往南,过了汴水桥,往南去了。”

  上官楼调转马头就要往南追。

  萧烟伸手抓住了她的马缰绳。

  “上官姑娘,你追不上她。”

  她勒住马,看着萧烟。

  他的目光沉而稳,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她不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但她知道他可以信任。

  “孙庸才是关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

  “苏娘子给他送包袱,包袱里是什么?可能是崔元综的罪证,可能是杨国忠的信,可能是能扳倒那些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你追苏娘子,丢了孙庸。追上了苏娘子,她不会开口。追上了孙庸,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上官楼攥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说得对,她追不上苏娘子。

  她追了那么久都没追上,今天也追不上。

  但她不想放弃,她不能放弃。

  苏娘子是她父亲生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她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知道她父亲在死之前说了什么,知道她父亲还留下了什么。

  她等了六年,等一个答案。

  苏娘子在汴州,在她不到一天的地方,她不能不去。

  “萧公子,苏娘子认识我父亲。她去过我家,抱过我,给我买过糖葫芦。她认识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可能是唯一知道我父亲还留了什么的人。”

  萧烟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我们追到孙庸,问出苏娘子的下落,再去找她。”

  上官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松开了缰绳。

  “好。”

  两个人两匹马调转马头,沿着汴水继续往东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把河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

  孙庸的乌篷船在前面不远处,船尾的那个瘦削人影又出现了。

  他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看着那两匹马。

  他知道有人在追他,也知道追他的人是萧烟和上官楼。

  宋州城在汴水南岸,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城墙不高,但很完整。

  城门敞开着,行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孙庸的乌篷船在宋州的码头上靠了岸。

  萧烟的马车到的时候,他正在卸书。

  一箱子一箱子的书,从船上搬下来,码在码头上,垒了高高的一摞。

  孙庸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水晶眼镜。

  他看见萧烟和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搬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跑。

  他把手里的书箱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那里等他们走过来。

  “孙庸。”萧烟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孙庸抬起头看着萧烟,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烟,等他开口。

  “你杀了崔元综。”

  孙庸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搬书的手。

  手指细长,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

  他翻了几十年的账册,写了无数本账簿。

  他的手很稳,倒毒药的时候也很稳。

  “茶是我泡的,毒是我下的。崔元综是我杀的,我认罪。”

  “为什么?”

  孙庸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牛皮纸的,没有写字,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崔元综在天宝五载到天宝十载之间卖了三百二十个官,贪了四十八万两银子,杀了三十六个人。我是他的师爷,每一笔账都是我记的,每一封信都是我写的,每一个被杀的人都是我去善后的。我跟了他十年,替他做了十年的恶。我杀他,不是因为我恨他,是因为我替他觉得丢人。”

  孙庸把这本册子递给了萧烟,萧烟接过去翻了几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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