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没站起来。

  半截雪茄随手丢在陈纪的尸体旁。

  白烟袅袅升起,跟地上那摊血混在一块。

  “一条大佐,华夏有句老话。”

  林枫拍了拍裤腿上溅到的血点。

  “戏台上的霸王,命不久矣。”

  他歪着头看一条实雅。

  “我倒要瞧瞧,你今天这出戏怎么收场。”

  一条实雅把枪插回枪套,擦了擦手上的硝烟味。

  他没接林枫的话茬,转身冲门口的宪兵挥手。

  所有出入口,宪兵两两一组把住。

  一条实雅弯腰一把揪住跪在最前排的一个老头衣领,拖着往前拽了两步。

  鞋跟蹬在老头后背上把人踹趴下。

  “三十条命。”

  一条实雅扫了眼台下那排跪着的百姓。

  “鸣锣,开唱。”

  后台。

  陈桥蹲在地上,把一块白布从师父的戏服上撕下来,盖住老班主的脸。

  血从白布下面渗出来。

  张陵背靠着紫檀戏箱,一声没吭。

  她蹲下去,手伸进箱子最底层的夹缝,摸出一个泛黄的油纸包。

  砒霜。

  老班主年轻时跑江湖防身用的,在箱底压了二十多年。

  她又从角落拎起半坛子煤油。

  点后台油灯用的,还剩大半。

  两个人对了一眼。

  没说话。

  不用说。

  他们俩都是孤儿。

  三岁被老班主从街上捡回来,一个叫师父,一个叫爹。

  外面那个岛国军官盯上张陵,跟他回宪兵队是什么下场,他俩心里有数。

  陈桥站起来,接过煤油坛子。

  “我去洒柱子。”

  张陵点头,把砒霜倒进准备上台的那壶“平安酒”里,手很稳。

  两个人换上最好的行头。

  大红底子绣金凤的戏服。

  陈桥替张陵勒头面,丝线绷到手指渗出血来,他没松劲。

  张陵帮他系水袖的扣子。

  油彩一层一层往脸上抹。

  什么表情都盖住了。

  陈桥借整理帷幕的工夫,把煤油顺着戏台四根承重木柱的底部浇下去。

  煤油无色,渗进老木头的裂缝里,连个水渍都看不出。

  铜锣一敲。

  《双烈传》开锣。

  陈桥踩着碎步上台,张陵跟在后头。

  水袖一甩,开口就是高腔。

  没有半点讨好。

  没有一丝恐惧。

  那嗓子裹着股杀伐之气在空荡荡的大剧院里来回撞。

  一条实雅听不懂词,觉得场面够排场。

  他挥了挥手。

  “放人。”

  三十个跪着的百姓被宪兵推搡着往门口赶。

  老人搀着小孩,哆哆嗦嗦跑出去。

  一条实雅很满意。

  杀了人又放了人,恩威并施。

  林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台上那两个人的步法和手势,眼皮都没抬一下。

  心里已经给一条实雅判了死刑。

  一条实雅一拍巴掌。

  “上酒!”

  勤务兵端着托盘上来,清酒分到每个军官和宪兵手里。

  一条实雅亲自端了一杯,大摇大摆走到林枫跟前。

  “小林将军,赏脸。”

  “今天的局面,你我心知肚明。”

  “喝了这杯,兵站的收益你二我八。”

  林枫望了一眼,一动不动。

  同时,张陵端着那壶下了料的酒,碎步走到台口。

  她盈盈下拜,水袖掩着手腕,按着旧时的规矩给台下递酒。

  “为大人添寿。”

  一条实雅正觉得林枫拂了他的面子,一听这声娇声唱喏,当下大喜。

  “好!都给老子倒满!”

  他招手让勤务兵把酒壶接过来,挨个给在座的军官和前排宪兵斟上。

  一条实雅朝台上扬了扬下巴。

  “台上的也别干站着,喝!”

  张陵稳稳端起道具杯,回头看了陈桥一眼。

  陈桥没半点犹豫,端起酒杯。

  两人视线一碰,一仰头,将杯中酒灌入喉咙。

  一条实雅大笑出声,端着杯子转向林枫。

  他的眼神阴沉下来。

  “小林,我倒了酒,台上的下贱戏子也喝了。”

  “你不端杯,是看不起我一条家?”

  周围十几宪兵齐刷刷转头,手摸向腰间的刺刀。

  被架在火上了。

  这时候拒酒,一条实雅借题发挥,他连剧院的门都走不出去。

  林枫冷着脸伸出手,接住那只酒杯。

  常年玩弄化学药剂的神经疯狂报警。

  极淡的、被劣质脂粉味勉强压住的苦杏仁味,顺着酒面飘进鼻腔。

  这酒不对劲。

  一条实雅举杯逼近。

  “小林将军,请。”

  林枫手指一翻,手腕骤然倾斜。

  整杯清酒“哗啦”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浇在陈纪尸体头上。

  “一条大佐,我是天皇钦封的子爵。”

  林枫嫌恶地拿方巾擦了擦碰过酒杯的手。

  “让我喝华夏下贱戏子碰过的酒?我不配,还是你不配?”

  一条实雅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贵族傲慢,恰恰打消了他最后的疑虑。

  他是胜利者,不差这一杯。

  “天蝗万岁!”

  一条实雅高举酒杯,全体起立。

  几十个军官和宪兵仰头痛饮。

  一条实雅把空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刚要回头嘲讽林枫的矫情。

  台上画风裂了。

  原定唱词是“今我二人,以死报国”。

  张陵的嗓音发了颤,不是害怕。

  她把词改了。

  “今我夫妻二人....”

  她把这血气冲天的戏台当成了喜堂。

  在这个被日军围死的绝境里,她要给自己讨个清清白白的归宿。

  陈桥愣了。

  手里的道具红缨枪下顿。

  长枪拄地,发出沉闷的木质撞击声。

  他看着师妹脸上厚厚的油彩底下那双眼睛。

  戏台当婚堂,战火当喜烛。

  这是要在死前跟他讨一个名分。

  陈桥怔了不到两秒。

  他笑了。

  “好!”

  陈桥朗声接腔。

  不再是戏文里的唱腔,而是男儿本色的粗野嗓音。

  “战火为喜烛,黄泉结连理!”

  一条实雅皱眉,他听不懂这唱的什么。

  台下已经有人变了脸色。

  最先倒下的是门口那个宪兵曹长。

  他两手掐住自己的喉咙,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大口黑红色的血沫。

  紧接着是前排的两个佐官,酒杯还夹在手指间,人已经歪倒在椅背上。

  一条实雅脸色变了。

  他伸手去拔枪。

  一股烈火般的剧痛从胃里往上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嘴巴张开,喷出一大口腥臭的黑血。

  整个人连枪带人砸在太师椅底下,脑袋磕在地板上。

  台下炸了锅。

  十几个喝过酒的宪兵和军官东倒西歪,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

  步枪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没喝酒的外围卫兵懵了,枪口找不到方向。

  台上。

  陈桥嘴角淌下一缕黑血。

  毒已经上来了。

  他咬碎满口牙,从怀里摸出那盒洋火。

  手指痉挛到几乎握不住火柴棍,

  他拿拇指死死摁住,往磷皮上一划。

  火星子蹿起来。

  他把火柴甩向最近那根浇透煤油的木柱。

  火墙拔地而起。

  整个戏台在三秒之内被烈焰封死,热浪掀翻了前排几把空椅子。

  火光中间,张陵和陈桥抱在一起。

  戏服烧着了,头面上的珠子噼啪炸裂,金线化成灰。

  两个人指着台下那些满地打滚的鬼子,嗓子已经被烟熏得嘶哑。

  陈桥的声音在火海中嘶哑。

  “以此身此魂,镇压尔等罪人!”

  张陵声嘶力竭。

  “踏我山河害我民者....”

  两人齐声的怒吼。

  “受我亡魂,日夜索命!”

  林枫站在离火墙五步远的地方,退后半步挡住脸上的热浪。

  一条实雅趴在地板上,七窍往外冒血。

  他伸出一只手,朝林枫的方向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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