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座机响了。

  窗外在下大雨,雨水拍着玻璃劈啪作响。

  林枫伸手拎起听筒,没出声。

  线路里混杂着电流的嗞啦声。

  一条实雅的声音透着亢奋,顺着听筒爬了过来。

  “小林将军,雨天路滑,金陵的专列提前了五个钟头进站。”

  “安全起见,我调了两个宪兵大队,北站连同会馆外围的街区,全接管了。”

  “专员们等着给您接风,请务必准时、单车赴会。”

  这哪里是接风,这就是明晃晃的逼宫。

  话里的意思足够露骨。

  外头全是他们的人,林枫现在没法带兵,人家让他一个人过去挨审。

  林枫把听筒搁回座机上。

  手里那支刚削好的HB铅笔抵住桌面,笔尖在军事地图上划出一道又黑又重的实线。

  大岛贴着门框站着。

  “将军,藤原小姐……”

  “下面人摸清楚了,她半个小时前,在静安寺后巷跟一条实雅碰了头。”

  这等于底牌被外人知道了。

  大岛连摸枪的手都在抖。

  这盘棋下到如今这步,手里半点筹码都没剩。

  被查封账本加上内鬼跳反,连神仙都找不到翻盘的缝隙。

  林枫摸出制服口袋里的方巾,擦掉指尖沾染的铅墨。

  其实藤原去见一条实雅,林枫是知道的。

  让一条实雅拿到电码。

  就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

  林枫走到华东军用沙盘边上。

  看了一眼代表沪市的那个位置。

  伸手拔起一枚代表联合舰队的蓝旗子,插进北站的沙堆里。

  “接联合舰队驻沪办事处。”

  林枫扔开手里的方巾。

  “找嶋田中将的特派员。”

  大岛连滚带爬去摇军用专线。

  转了几次线通了。

  林枫拿过话筒直接开口。

  “去问问你们参谋长,我给你们省出来的六千吨重油和两批特种钢材,今晚本该装船的!”

  停顿了两秒,他冷笑出声。

  “金陵特调组那帮陆军部的人,现在带着宪兵把北站堵了个死。”

  “统制委员会的调拨印章全部被扣留冻结。”

  “陆军那帮人查账,把你们海军的配额也给断了。”

  “我区区一个少将,胳膊拧不过大腿。”

  太平洋战事刚吃了个闷头血亏,海军全军正处在发疯的边缘。

  这口压到嗓子眼的邪火一直找不到地方撒。

  现在陆军跑来砸统制委员会的场子,断的恰恰是海军留着救命的补给份额。

  听筒里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特派员连场面的假客套都省了,直接拿关西粗口骂娘。

  “八嘎!”

  “这帮土鳖,敢断联合舰队的粮道!”

  特派员咆哮得震天响。

  “小林将军不用管了,我们自己带人去码头拿,我看谁敢拦!”

  忙音传来。

  林枫理了理风纪扣。

  火候到了。

  拿统制委员会的物资去做引信,炸翻大本营的后勤链,这才是第一步。

  伊堂换了一身灰色便衣,站在门口候命。

  “带上十个身家清白的樱心会人手。”

  林枫指了指墙角那两口刚从日耳曼情报网抄回来的黑铁皮箱。

  “走后门潜出去,不要留一点痕迹。”

  这些硬通货跟厚厚的情报网名录,是接盘日耳曼谍报资产在远东翻云覆雨的底钱。

  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落在宪兵队那帮人手里。

  伊堂点头,提着箱子融入沉沉夜雨。

  赵铁柱端着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靠在墙角。

  林枫朝他招手,递过去一把车钥匙。

  “如果一个小时内我没回来,带着剩下的兄弟从暗道撤退。”

  林枫点着支烟。

  “上海滩的水深着呢,这场局谁输谁赢还没定。”

  “面对岛国的门阀,在多数情况下,道理不顶用。”

  林枫从抽屉里扒出军饷折子。

  “拿去给大伙分了。”

  赵铁柱没接。

  “不能动用第四联队,也不能拉纳见下水。”

  “一动就真是造反了,没法翻案。”

  赵铁柱把枪管往桌上一拍。

  “组长,我带着弟兄们护你杀出去。”

  “死在街上,大家也能死在一起。”

  林枫看着桌角那盆发黄的吊兰。

  华夏这片土地上,成千上万的人拿着大刀长矛往前扑,命贱得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自己多活了这几年,早够本了。

  他把车钥匙强行塞进赵铁柱上衣口袋,

  “你能杀几个鬼子?”

  “这么多华夏人为了保家,连命都不要,我又算个什么。”

  赵铁柱瞪出血丝,低声吼回去。

  “这怎么能一样!你活着,能办成更多事!”

  林枫脚尖用力,一脚蹬翻了旁边的圆凳。

  “哪里不一样?”

  “这么多兄弟都填进去了,我要躲在后头怕死吗?”

  “去挑一眼金陵城外那三十万张人脸,我跟他们多出个鼻子还是多个眼?”

  屋里只留着墙外雨水砸玻璃的声响。

  “我如果回不来,就不回了。”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等以后岛国人被赶走了,记得过节多给我烧几张纸。”

  林枫扯过衣架上的少将呢子大衣,挂在肩上。

  没有配枪,也没带一名警卫。

  他一个人走向庭院里停着的那辆吉普车。

  雨下得大。

  引擎轰鸣,撕开会馆外的雨幕,孤车直奔北站。

  实际上,这条命从套上日军军服那天起,命就全押在赌桌上了。

  .....

  老闸捕房以东,狄思威路宪兵司令部。

  一条实雅盯着墙上的挂钟,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拆信刀。

  统制委员会这棵树眼看就要倒了。

  这盘棋走到了收官的时候。

  在多数情况下,人越接近赢,就越容易出纰漏。

  小林枫一郎究竟有多难缠,他门清。

  一条实雅挥手叫来副官。

  “去办件事。”

  “常规地牢不靠谱。”

  “把陈纪和药厂的那个老账房提出来,拿麻袋套了塞进车里。”

  “连夜移交到特高课北区废弃的地下水牢去。”

  “排三岗重兵,连只苍蝇都别放进去。”

  用来做实翻盘死罪的人证,就是小林的逆鳞。

  必须捂在一团漆黑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副官领命退下。

  一条实雅套上胶州雨衣,大步往门外走。

  .....

  沪市北站。

  雨势泼天。

  老式月台的玻璃顶棚被水砸出震耳欲聋的杂音。

  探照灯在浓黑的夜色中切出几道惨白的光柱。

  两百多名宪兵披着深色雨披,拉上三道带倒刺的铁丝网。

  几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挂着雨水的枪管直指正街。

  站台四周充斥着刺鼻的枪油味。

  沉闷的滚轮排气声顺着铁轨切入空间。

  那列挂着防弹装甲车厢的特调组专列,终于停靠在月台前。

  白色蒸汽铺散开来,在冷风中翻涌。

  五名肩头顶着少将、大佐军衔的大本营专员踩着铁踏板走下来。

  没人开口寒暄。

  一条实雅快步迎上去。

  他把夹在腋下的厚皮牛皮纸袋双手递出。

  里面装着陈纪画押的审讯供词。

  药厂造假的流水原件。

  以及小林向山城走私盘尼西林的批号记录。

  这就是拿来剥人皮的铁证。

  暴露的断头台已经架好。

  首席专员把防风手电筒叼在嘴里,借着光撕开封条。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连雨点都盖不住。

  越往下看,专员的脸色越青。

  看完最后那张按了红印的供词,专员合上纸袋。

  直接拔下左胸口袋的钢笔,当场在文件末尾重重压下那枚猩红的特甲级督查大印。

  “罪证如山,胆大包天。”

  专员冷声喝道。

  “一条大佐,立刻签发逮捕令。”

  “去把小林的武装卸了,扒了这身皮!”

  一句话落地,一条实雅眼底满是收割的亢奋。

  “嗨!”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南部式配枪,转身对准站台外围招手。

  “一中队带路!去外围路口拿人!”

  吉普车的车灯照在铁丝网前面。

  一辆车停下。

  车门推开,黑色的军靴踩进泥水里。

  林枫披着大衣,看了一眼那些枪口,随手把车钥匙丢在引擎盖上。

  一条实雅迈出去的步子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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