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正坐在正堂,翻看北境各营的粮草册。

  李胜气喘吁吁顺着台阶跑上来,连门槛都差点绊一跤。

  “小姐!别看了,铁匠坊那边快闹出人命了!”

  许清欢合上册子,站起身。

  “谁跟谁?”

  “黄管事拎着大铁锤,正追着苏谷主砸呢!拉都拉不住!”

  许清欢把册子拍在桌上,大步朝外走。

  隔着老远,铁匠坊院里的骂声就传了出来。

  “姓苏的!把东西放下!”

  黄珍妮手里抡着一把八十斤重的开山锤,指着院子角落。

  苏牧顶着一头沾满草屑的乱发,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皮圆筒,缩在炉渣堆旁边。

  “黄管事,你讲点道理!这东西造出来不就是用的吗?”苏牧喊道。

  “用?我熬了三个通宵,按许大人的图纸,筛木炭、洗细砂、挑石子,一层层铺好的过滤槽!”

  黄珍妮气得直跳脚,手里的铁锤重重砸在旁边的废铁砧上,火星四溅。

  “你知不知道那点细砂我是让人拿筛子过了一晚上的?你拿它去滤你那锅烂药渣!全给我糊死了!你赔我滤网!”

  苏牧梗着脖子拍打铁皮圆筒反驳。

  “黄管事,你这是死脑筋!许大人图纸上写的是净水,水能净,药为何不能净?我这叫举一反三!我那是在试药!这玩意滤出来的药汁,渣滓全无,简直是神物!落霞谷的规矩,物尽其用!”

  黄珍妮抡起锤子就要往前冲。

  “放屁!你那是糟蹋心血!我今天非把你这狗头砸进炉子里炼了当铁水!”

  “住手。”

  许清欢跨进院门。

  院里瞬间安静。

  黄珍妮不甘心地放下铁锤,眼神狠狠一刮苏牧,随即转换语气:

  “好的呢,小姐!”

  苏牧赶紧抱着圆筒凑过来告状。

  “许大人,您评评理!这造物局的东西,我拿来用用有何不可?”

  许清欢没接话,绕着那个铁皮圆筒看了一圈。

  里头塞满了黑乎乎的药渣,腥苦味直冲脑门。底部的出水孔被药糊堵得严严实实。

  “李胜。”

  “在!”

  “去外头水沟里,提半桶泥水来。越浑越好。”

  李胜应声跑出去。

  许清欢转头看向黄珍妮。

  “把它拆开,把药渣洗净,重新填砂石和木炭。”

  黄珍妮狠狠瞪了苏牧一眼,叫来几个学徒,手脚麻利地拆卸清洗。

  半炷香功夫,过滤槽重新组装完毕。

  李胜提着半个木桶跑回来,桶里全是黄泥水。

  “倒进去。”许清欢指着过滤槽顶部。

  李胜毫不犹豫,连泥带水全倒了进去。

  底下围观的学徒们窃窃私语。

  “这么浑的水,能变清?”

  “悬,那可是烂泥汤啊。”

  苏牧心疼得直拍大腿。

  “哎哟!暴殄天物啊!”

  黄珍妮也屏住呼吸,看着圆筒底部的水嘴。

  泥水渗入顶层的粗石子,往下流经细砂,最后没入底层的黑木炭。

  时间一点点过去。

  “滴答。”

  底部的水嘴滴下一滴水,落在底下接水的铜盆里。

  紧接着,水流连成一条线,哗啦啦淌进盆中。

  苏牧趴在盆边,眼睛瞪得老大。

  黄珍妮也丢了锤子凑上前。

  铜盆里的水,清澈见底,连一点泥沙的影子都找不着。

  顶端的黑泥和烂菜叶,全被挡在石子层上面。

  苏牧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捧那水喝。

  “这木炭和沙子,竟然能把泥沙全吃进去?”

  “啪!”

  一只大脚从旁边踹过来,直接把苏牧踢了个趔趄。

  老孙背着药箱,大步流星闯进院子。

  “谁让你喝生水的!军规忘了?”

  老孙指着苏牧的鼻子骂完,转头看向铜盆里的清水,眼睛瞬间直了。

  “李胜提进来的明明是泥水……”老孙蹲下身,摸了摸盆沿。

  许清欢开口。

  “架锅,煮沸。”

  两个火头军赶紧端来铁锅,把过滤出的清水倒进去,点火烧开。

  水滚了一炷香。

  老孙凑到锅边,用木勺舀起一勺滚水,端到眼前反复看。

  水清亮透底,没杂质,没异味。

  老孙手都在抖。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老孙转头看着许清欢。

  “许大人,伤兵营每天烧开水,柴火耗费极大。”

  “而且那井水里总带着沙土,喝了拉肚子的兵不在少数。有了这个……”

  老孙扔下木勺,转身一把抱起那个半人高的过滤槽。

  “老孙头,你干什么!”黄珍妮急了。

  “这玩意归军医营了!”老孙头也不回,抱着圆筒就往外走,“伤兵营那帮兔崽子天天喝泥沙水,有了这个,又能少死一半人!”

  “那是我刚做出来的样机!还没定型呢!”黄珍妮追到门口。

  老孙瞪着眼吼回去。

  “定个屁的型!老子营里那帮缺胳膊断腿的兄弟,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谁有空等你定型!这玩意我先抱走,有毛病我再给你送回来!”

  老孙脚下生风,早跑没影了。

  许清欢看着黄珍妮气急败坏的样子,敲了敲铁砧。

  “行了,别看了。”

  “这东西实测可用。”

  “黄珍妮,停下手里其他活计,调集人手,先赶制一百个净水槽出来。北境各大营,每营分发十个。”

  黄珍妮精神一振。

  “遵命!”

  许清欢转身走出铁匠坊。

  “李胜,备马。”

  “小姐,去哪?”

  “去雁门荒,看看咱们的庄稼。”

  ……

  正午的日头毒辣。

  许清欢和李胜骑马驰骋在北境的荒原上。

  越靠近雁门荒,空气里的干热就越少,多了一分水汽。

  翻过一道土坡。

  一大片新绿撞进视野。

  原先白花花的盐碱地,此刻被大片大片的绿叶覆盖。

  五百名断胳膊少腿的残兵,正光着膀子,在田埂上巡视排盐沟。

  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泥,但干起活来极其卖力。

  林四娘站在保种区旁,正弯腰查看。

  听到马蹄声,林四娘直起腰。

  “许大人!您终于来看看了!”

  许清欢翻身下马,走到田边。

  “长势如何?”

  林四娘没多话,指着脚下那五株被栅栏围起来的糜子苗。

  许清欢低头细看。

  原本单薄的糜子苗根部,居然分出了好几个新杈,叶片肥厚,绿得发黑。

  “分蘖了。”林四娘语气激动。

  “这地底下的盐碱被黄河泥压住了,苜蓿的根在松土。这五株苗子算是彻底扎下根了。”

  林四娘蹲下身,摸着那些叶片。

  “只要熬过这个月,结了穗,明年咱们就能有半亩地的种粮。”

  许清欢点头。

  “不错不错!四娘真是厉害得紧哦!”

  正说着,田埂另一头走来一个人影。

  营田司的王主簿提着个三层高的红漆食盒,满脸堆笑地走过来。

  他身后连个衙役都没带,孤身一人。

  “林营田使!恭喜恭喜啊!”

  王主簿隔着老远就拱手作揖。

  孙七拄着拐,从旁边斜插过来,挡在林四娘身前。

  “你来干什么?”孙七满脸警惕。

  前阵子张大人带人来抓林四娘,就是这个王主簿在旁边递的锁链。

  王主簿毫不介意孙七的冷脸,把食盒往前递了递。

  “孙老七,别这么大火气嘛。”

  “今日是七夕,咱们营田司张大人特意让我送几盒老字号的点心过来,慰劳慰劳各位兄弟。”

  王主簿笑得满脸褶子,主动掀开食盒盖子,露出里面精致的绿豆糕和桃花酥。

  “这可是京城里醉仙楼的手艺,平时排队都买不着。兄弟们天天在这泥地里刨食,苦啊,吃点甜的压压苦味。”

  “张大人说了,之前那是公事公办,有些误会。如今总兵大人发了话,咱们营田司自然得全力支持雁门荒的差事。”

  孙七看着那些糕点,冷笑出声。

  “王主簿,那京城醉仙楼一盒点心二两银子。我们这群残废,在营田司手底下干了三年,连顿糙米粥都没喝饱过。现在拿二两银子的点心来喂我们,张大人这血本下得够大啊。”

  王主簿脸色微变,强撑着笑。

  “孙老七,话不能这么说。以前是没钱,现在总兵府拨了粮,咱们这就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谁跟你是一家人!”

  孙七一巴掌扇在食盒上。

  “砰!”

  红漆食盒脱手飞出,直接砸进旁边的排盐沟里。

  泥水四溅,糕点泡在又苦又咸的卤水里,瞬间化成一滩烂泥。

  王主簿脸上的笑僵住了。

  “孙七!你别给脸不要脸!”

  孙七根本不废话。

  他反手操起旁边的一把铁齿草叉,往前猛地一送。

  锋利的铁齿直接抵在王主簿的喉咙上。

  铁齿上还沾着半干的黄泥,散发着土腥味。

  王主簿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田埂上。

  “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

  孙七握着草叉,手背上青筋暴起。

  “朝廷命官?”

  “当初你们扣我们口粮的时候,怎么不提朝廷?”

  “带枷锁来锁我们林大人的时候,怎么不提朝廷?”

  孙七往前逼近一步,草叉的尖端刺破了王主簿脖子上的油皮。

  “回去告诉姓张的。”

  “这片地,是我们这群残废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

  “这地里的苗,是我们用命保下来的。”

  “从今往后,营田司的人,谁敢踏进雁门荒半步……”

  孙七手腕一抖。

  “老子就拿这草叉,给他身上添几个透明窟窿!”

  王主簿吓得裤裆一热,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跌跌撞撞跑出十几步,连头都不敢回,顺着土路狂奔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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