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踏碎了槐柳巷的寂静,由远及近,急促得像是追着人来。陈宛之的手还悬在“守素堂”的门环前,听见那声音便缓缓收回,转身望去。

  一个穿灰布短衣的小厮模样的人提着灯笼跑过来,鞋底拍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他喘着气,在距她三步远处站定,上下打量一眼,开口道:“可是兖州来的沈公子?我家老爷等您半天了。”

  陈宛之略一怔。她没报过名,也没递帖子,更不曾与这宅子有过书信往来。可对方一口叫出她的出处,又说“等您半天”,倒像是早知她要来。

  她不动声色,只点头:“正是。”

  小厮松了口气,侧身让开:“快请进吧,风大,别站外头吹冷了。”说着便去推那扇黑漆木门,吱呀一声,露出里面一方小院。

  院中种着两株老梅,枝干虬曲,尚未开花,却已透出几分清寒气。檐下挂了一盏纸灯笼,火光摇曳,照见厅堂门槛处铺着一块旧麻席,显然是为防泥水入内所设。

  陈宛之跨过门槛,枣木棍点地轻响。她将斗篷解下递给小厮,露出靛蓝粗布袍和肩头斜挂的药囊。发髻齐整,面容沉静,眉间一点朱砂痣在灯下隐隐发亮。

  厅内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四把榆木椅,墙上挂着幅字,墨迹未褪,写的是“慎言笃行”四个大字。屏风后有人影晃动,似正踱步。

  “坐。”那人从屏风后走出,声音不高,也不冷,像秋日晒过的井水。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外罩半旧鹤氅,脚蹬一双布履。脸上皱纹不少,眼神却不浑浊,反而锐利得很,一看便是常读奏折、惯看人心的主儿。

  他在主位坐下,不问姓名,不开口寒暄,只盯着陈宛之看了片刻,才道:“你为何而来?”

  陈宛之没坐,双手捧出一卷纸,正是《流民安置三策疏》的誊清本,双手呈上:“晚生沈怀真,自兖州来,为南门外三百流民请命。此策论所述,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所记。若先生肯听,愿当面陈情。”

  那人接过策论,并未立刻翻看,而是放在桌上,指尖轻轻压住一角,问道:“你是何功名?师承何处?可有荐举之人?”

  一连三问,句句扎在要害。

  陈宛之坦然答:“无功名,无师门,无人荐举。今日登门,非求仕途,只为求一个‘说得上话’的机会。”

  那人眉头微动,终于翻开第一页。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焰一跳,映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大约过了半炷香工夫,那人合上策论,抬头看她:“你说编户册能安人心,工代赈可救急难,养济院是寒夜孤灯——这话听着像文章,其实是在骂朝廷不管百姓。”

  陈宛之不躲不避:“若文章能让当官的想起自己是管百姓的,那这骂,也值了。”

  那人忽然笑了下,嘴角牵出一道深纹:“好个伶俐嘴。可你有没有想过,朝廷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地方官推诿,户部没钱,兵部怕乱,工部没人。你这一纸策论,往哪送都是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你偏要往火堆里跳?”

  “正因为没人接,才更要有人递。”陈宛之语气平稳,“医者见人病重,不会说‘药太苦我不敢开’;匠人见屋将倾,也不会说‘梁太重我扛不动’。既然看见了病根,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她说完,从药囊中取出另一份抄本,打开摊在桌上:“这是我在兖州防疫时记下的数据。七成病人起于饥饿,六成冻死者死前十日内无人施救。这不是天灾,是政怠所致。若再拖下去,今日三百人跪城门,明日就是三千人闯城门。”

  那人听完,久久未语。他重新拿起策论,逐行细读,手指在“疫起于饥,乱生于弃”一句上停了许久。

  “你这文章……不像一般读书人写的。”他终于开口,“没有引经据典卖弄学问,也没有空喊仁义道德。条条都落在实处,事事都有凭据。尤其是‘以工代赈’一条,既免了施舍之辱,又给了活路,还能修桥补路造福地方——妙啊。”

  他抬眼看向陈宛之:“你多大年纪?”

  “十八。”

  “女子?”

  陈宛之顿了一下,点头:“是。”

  那人并不惊讶,反倒点点头:“难怪笔下有股狠劲儿,不缠绵,不委屈,直来直去。女子写策论,本就比男子难十倍。你还敢送到我这儿来,胆子不小。”

  “我不是来讨夸奖的。”陈宛之轻声道,“我是来求一句话——您能不能替我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也好过万籁俱寂。”

  那人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雨丝飘进,沾湿了窗台。他望着院中老梅,低声道:“我姓李,无官无职,只在礼科做个闲曹,每月领一份薄俸,写几篇没人看的奏章。你说我能说什么话?”

  “您能写奏章。”陈宛之接口,“只要有一字入朝堂,就有机会被人看见。有人看见,就会有人议论。有人议论,事情就不会烂在城墙外。”

  李姓官员回头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上一个给我递策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陈宛之摇头。

  “他写了《盐政弊案十二状》,递上去第三天,家里失火,妻儿烧死,他自己投了护城河。”那人语气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从此以后,我门前再无人敢递纸。”

  陈宛之呼吸微微一滞,但脸上依旧镇定:“所以我今天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那人看着她,“你不怕?”

  “怕。”她承认,“我怕明天醒来,南门外多了几具冻僵的尸体,而我知道,本可以少死几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也怕我说了,没人听。但我更怕,连说的人都没有。”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那人走回桌前,重新展开那份策论,提起笔,在页脚批了四个小字:“识见超卓”。

  然后他合上文书,正色道:“我可以不署名,私下在同僚间传阅此文。也可以在下次科道会议上,借他人之口提及其中一二观点。但我不能联名上奏,也不能公开为你背书——我现在保得住自己,未必保得住你。”

  陈宛之深深一揖:“足矣。”

  她直起身,眼中已有微光闪动,却不张扬,只是稳稳地看着对方:“只要有人愿意说,就不算孤军奋战。”

  那人点点头:“你今晚回去,不要走大道。绕西市后巷,贴墙根走。这几日巡夜的差役多了些,不是好事。”

  “多谢提醒。”她收起策论副本,重新系好药囊。

  临出门前,她忽又转身:“先生高义,晚生无以为报。将来若有用得着‘执笔者’之处,请尽管开口。”

  那人坐在灯下,手中摩挲着那卷纸,闻言笑了笑:“你先活着,把更多的文章写出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陈宛之拱手,转身出门。

  小厮提灯送她至巷口,一路无话。到了歪脖子槐树下,他低声说:“我家老爷让我告诉您——他说您那句话说得对,文章通天地,执笔者有灵。他三十年没听过这么干净的话了。”

  陈宛之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她拄着枣木棍,沿着墙根往西走。风比来时更大,卷着雨星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拉紧衣领,脚步却比先前轻快了许多。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远没到那一步。

  是因为她知道,此刻京城某间小屋里,有一盏灯还亮着,有人正在重读她的文章,批注,传抄,准备把它变成朝堂上的一缕风声。

  这就够了。

  她走过铁匠铺,拐过井台,远远望见悦来居那歪斜的招牌还在风中晃荡。掌柜的已经睡下,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楼板照例吱呀响了一声。

  她没点灯,摸黑上了二楼,坐在床沿,解开药囊,取出《流民安置三策疏》原稿,放在膝上。

  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像是在数心跳。

  然后她拿出一块粗茶饼,放进半碗冷水中浸泡。等茶浸透,喝了一口。水还是凉涩,但这次没呛着。

  她靠着墙坐下,闭眼歇了片刻。窗外雨声渐密,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她忽然想起渔村老族长说过的一句话:“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真菩萨又不说话。可世上还有种人,不是菩萨,也不管江,就爱念经。”

  现在,念经的人有了。

  她睁开眼,嘴角微微扬起,像刀锋划开夜幕的一线光。

  她没笑出声,也没激动得睡不着。她只是把策论收好,脱了外袍,吹灭刚点起的油灯,躺下睡觉。

  明天还得去书坊打听消息。

  会试的新规,早晚要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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