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李隆基指了指旁边的圈椅。

  “不坐了。臣站着听,听完就走。”

  李隆基也不勉强,靠在御座上,开口道:“冯昭出使吐蕃,朕知道你不放心。”

  “臣没有不放心。”

  “你少来。”李隆基笑了,“你在朝堂上不说话,朕就知道你心里在骂朕。”

  “臣不敢骂陛下。”冯仁顿了顿,“臣只是在心里问候了一下你的列祖列宗。”

  李隆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认识冯仁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老东西的嘴。

  骂就骂吧,反正他列祖列宗里有好几个也是冯仁的旧识,谁骂谁还不一定呢。

  “冯仁,”李隆基正色道,“朕让冯昭去吐蕃,不是为了坑你。”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吐蕃人知道,大唐不是好惹的。”

  李隆基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你看这张图。吐蕃在高原上,大唐在平地。

  他们居高临下,进可攻退可守。

  我们打上去,喘不过气来;他们打下来,却是一马平川……”

  “可是你的操作,跟卸磨杀驴没啥区别。”

  冯仁却在这时开口。

  李隆基听出了冯仁语气中的不满。

  现在仔细想来,确实如此。

  冯昭刚刚给大唐打了胜仗,现在又派他为使者,还是副使。

  去了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更何况自己之前就有意向要将兵部尚书的位置给冯昭,张说难免不会在路上或者吐蕃有些小动作。

  军事战争张说干不过冯昭,但玩心眼,十个冯昭未必能干过张说……

  李隆基沉思片刻:“朕清楚你的意思了,现在仔细想来也有诸多不妥。

  但现在怎么办?话已经说出去了,该怎么弥补?”

  不愧是缔造开元盛世的皇帝,甩锅踢球的本事一流。

  明着挖坑,你就算看见了,也得往下跳……冯仁拱手:“得,你小子……我去行了吧。”

  李隆基愣住,但内心狂喜。

  毕竟鱼儿上钩了,他怎么拿捏都行。

  “但……”

  我就知道,反正只要办事,朕给得起……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可,多少你说个数。”

  冯仁伸出一根手指。

  李隆基笑了笑,“一千贯?没问题没问题!”

  “一千贯?”冯仁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臣说的是十万贯。”

  李隆基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十……十万贯?”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袍角带翻了案上的一叠奏折,也顾不上捡。

  “冯仁,你当朕的内库是金山银海?张口就是十万贯,你怎么不去抢?”

  “抢钱庄犯法。”冯仁收回手指,不紧不慢地在圈椅上坐下,端起高力士刚奉上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替陛下卖命不犯法。臣这是奉旨办事,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李隆基气得在殿里来回踱步,“朕让你去趟吐蕃,来回不过两三个月,你要十万贯?

  你是去出使还是去搬一座城回来?”

  “陛下。”冯仁放下茶盏,正色道,“臣去吐蕃,不是去游山玩水。

  三州百姓等着粮食过冬,吐蕃人抢走的三十万石粮食,臣得让他们一粒不少地吐出来。”

  冯仁靠在椅背上,“大唐不止有火药。

  火药能轰塌城墙,可火药不是大唐唯一的底牌。

  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药材,是吐蕃贵族做梦都想要却造不出来的东西。

  我让他们看看,大唐的富庶不是吹出来的,是一针一线织出来的、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他们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跟大唐做朋友比做敌人划算一万倍。”

  李隆基沉默了。

  确实,贸易往来获利更大。

  “货从哪儿出?”

  “少府监的库房里堆着不少积年的丝绸和瓷器,有些是王守一贪墨案里抄没的,堆在库房里落灰也是落灰。”

  “那是朝廷的东西。”

  “朝廷的东西也是陛下的东西。陛下用朝廷的东西替朝廷办事,天经地义。”

  李隆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咬牙切齿,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冯仁,你跟朕讨价还价的样子,比你在朝堂上跟御史台吵架的样子还难看。”

  “臣这张脸本来也不好看。”冯仁站起身来。

  “滚。”李隆基抓起案上的一本奏折作势要砸。

  冯仁转身就走。

  ——

  去了长宁郡公府。

  家里正在疯狂打包。

  冯仁站在长宁郡公府的影壁前,看着满院子鸡飞狗跳的场面,嘴角抽了又抽。

  正堂门口堆着十几口樟木箱子,箱盖敞着。

  露出里头塞得乱七八糟的衣裳、书画、账册,还有冯宁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旧玩具。

  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一面裂了边的拨浪鼓。

  丫鬟们抱着绸缎被褥从回廊里跑进跑出,老仆们扛着米面往偏门外的骡车上装。

  冯玥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本从不离身的账册,面色沉静,可攥着账册边缘的指节泛着白。

  费鸡师蹲在石阶上,拐杖横在膝头,面前搁着一只药箱和半坛没喝完的剑南烧春。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视线落在刚跨进门的冯仁身上,咧嘴笑了。

  “师兄,你家里这是要逃荒?”

  “逃个屁。”冯仁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把东西都给我搬回去。”

  冯玥抬起头来,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账册,朝廊下的丫鬟老仆们摆了摆手。

  众人面面相觑,手里的活计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继续打包还是该原样搬回去。

  “爹。”冯玥走下台阶。“冯昭回来说,圣人要他去吐蕃做副使。

  他前脚刚把松州城墙轰塌,后脚圣人就让他去逻些城送死。这不是……”

  “所以你们要提桶跑路?”冯仁把酒坛搁在石桌上,“还说什么了?”

  “还说裴家的亲事退了,说他若是死在吐蕃,不必祭奠。”

  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被自家傻孙子气乐了的笑。

  “那小子人呢?”

  “去兵部衙门交接军务了。

  他说走之前要把旅贲卫的兵符、印信、花名册一样一样交接清楚,不能让人说冯家的人临阵脱逃还留个烂摊子。”

  冯仁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又灌了一口。

  “传话给他,不用退了。裴家的亲事不退,冯家的人不走。

  他去吐蕃,有我陪同。”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冯宁从正堂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只缺耳朵的布老虎,眼睛瞪得溜圆。

  “爷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说您要跟大哥一起去吐蕃?”

  “怎么,我去不得?”

  冯仁弯腰把那只缺耳朵的布老虎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冯宁手里。

  “你爷爷我活了一百多年,什么龙潭虎穴没闯过?逻些城再高,高得过玄武门?”

  冯宁张了张嘴,想说“玄武门您也没闯过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嘴快,可不傻。

  爷爷这会儿说玄武门,说的是当年太宗皇帝弑兄杀弟那档子事。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爹都还没出生,可爷爷是亲眼见过的。

  冯玥从廊下走下来,“爹,您打算带多少人?”

  “不带人。就我跟冯昭,加上张说的使团。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那货呢?”

  “货从少府监的库房里出。

  圣人已经批了,积年的丝绸、瓷器、茶叶,装几十车,拉去逻些城给他们开开眼。”

  冯仁顿了顿,“另外,让程家的商队跟着。

  程家做西域生意做了几十年,高原上的路子他们熟。

  使团走官道,商队走商道,两边各走各的,到了逻些城再汇合。”

  冯玥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

  她听懂了。

  使团是明面上的,商队是暗地里的。

  使团去谈赔偿、谈盟约,商队去探门路、铺渠道。

  两条腿走路,哪条腿踩实了都不亏。

  “程家那边,我去说。”

  冯玥站起身,拿起账册,转身往外走。

  走到影壁前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爹。”

  “嗯?”

  “您跟那小子,都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冯仁端着酒葫芦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废话。你爹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倒是你……家里这一摊子,你替我看好了。

  特别是冯宁那丫头,别让她趁我不在又跑去闭关,袁老头那套功法练岔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冯宁从正堂门口探出头来,嘟着嘴嘟囔:“我什么时候练岔过?袁爷爷都说我根骨好……”

  “根骨好也不许练。”冯仁头也不回,“你大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替家里管账了。

  你呢?除了闭关就是追鸡撵狗,连个婆家都说不下。”

  冯宁被噎得脸通红,跺了跺脚缩回正堂里去了。

  费鸡师蹲在石阶上,从头到尾没插嘴。

  等冯玥走远了,冯宁也缩回去了,他才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石桌边,在冯仁对面坐下。

  “师兄,你真要去?”

  “真要去。”

  “吐蕃那地方,海拔三千丈,喘口气都费劲。

  老道这把老骨头是去不了了,可你那身子骨……”

  费鸡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虽说比老道强点,可也强不到哪儿去。

  你就不怕在高原上犯了病,让吐蕃人看了笑话?”

  “犯病?”冯仁嗤笑一声,“你师兄我上辈子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跑过马拉松,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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