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只剩下李隆基和苏无名两个人。

  “苏无名。”

  “臣在。”

  “他真的……谋害皇嗣?”

  苏无名蹙眉,道:“这只是臣的推测。”

  不是铁证,只是推测。

  就算有裕兴钱庄的账册、伙计的口供、钱均的旁证,能定王守一贪墨库银的死罪,却定不了他谋害皇嗣。

  李隆基把那份弹劾折子搁回案上,手指在折子边角上来回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推测,朕不能拿到朝堂上定罪。”

  “所以臣只弹劾王守一侵吞库银。”苏无名躬身道,“至于谋害皇嗣一事,臣会继续查。”

  “查不到呢?”

  “查不到,便不能定这条罪。”苏无名直起身,“但贪墨四十万贯,已是死罪。”

  李隆基没有答话。

  ……

  王守一一身寝衣,赤着脚,被两个甲士架着胳膊拖过门槛。

  “王守一,你的事发了。”卢凌风冷声道。

  王守一抬起头,头发散在脸上,盯着卢凌风看了片刻,然后咧开嘴笑了。

  “卢将军,你说我的事发了。什么事?本官犯了哪条王法?”

  “进了诏狱,你就知道了。”卢凌风冷哼一声,“带走!”

  甲叶子哗啦啦响了一路。

  但没人知道抓的是谁,就算有人开门探出头来,也被甲士赶回院内。

  晨钟响了。

  那钟声从大慈恩寺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沉浑悠远,把长安城从夜露中唤醒。

  卖炊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出了门,车轮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早起的妇人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水桶碰在井沿上,哐当一声脆响。

  孩童们背着书箱三三两两地往坊学走,嬉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太极殿。

  早朝的钟声比平日迟了半个时辰。

  殿中百十号朝臣列班而立,笏板端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心。

  和往常不同,今日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咳嗽,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什么。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高力士站在御阶一侧,拂尘在手里攥得死紧。

  “诸位爱卿。”他开口,“少府监卿王守一,侵吞库银、转手洗钱、灭口证人。

  三样罪名,苏无名都已查实。”

  他顿了顿,殿中鸦雀无声。

  “四十万贯。那是朝廷收上来的税银,是边关将士的军饷,是河南道灾民的赈粮,是太上皇陵寝的砖瓦。

  他把这笔银子从太府寺转出去,在钱庄里过了一遍,又用买蜀锦的名头转进了他妻弟的绸缎庄。

  左手倒右手,洗得干干净净。”

  他从御案上拿起苏无名的弹劾折子,往案上一搁,“朕的好国舅啊……!”

  张嘉贞第一个出列,躬身道:“圣人,此案证据确凿,罪不容诛。

  臣请下旨,将王守一革职拿问,交三司会审,依律严惩。”

  “臣附议。”张九龄出列,“太府寺一案,钱均、周利贞不过是看库房的耗子。

  真正的大家伙,在少府监。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

  冯仁出列,躬身道:“王守一贪墨库银,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此案不必再议,三司会审之后依律处置便是。”

  李隆基点了点头:“准。”

  早朝散后,冯仁照例走在队伍中段。

  “冯侍中。”高力士小跑着追上来,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圣人请您去甘露殿。”

  冯仁整了整衣襟,跟着高力士往甘露殿走。

  殿门推开时,李隆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高力士退出去,把殿门带上了。

  “来了?”

  “嗯。”冯仁接着道:“找我有什么事?”

  “就……皇后知道了。”李隆基的声音很平,“她说陛下,臣妾的肚子怎么没有动静了。

  臣妾记得有孕的时候,早晨起来会泛酸,这几天却没有了。

  是不是臣妾吃错了什么东西……”

  一阵风穿堂而过,把桂花瓣卷起来,又纷纷扬扬地洒落。

  李隆基不想再说下去,他眼睛发酸,泪水止不住地流。

  冯仁叹口气,上前,手搭在他的肩上,“我去吧,坏人,我做了。”

  李隆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冯仁迈过立政殿的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立政殿里焚着一炉沉香,不是安神香,是费鸡师重新配过的方子,闻着清苦,却能安神养气。

  王皇后坐在窗前,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簪着一支白玉簪。

  冯仁放下药箱,先给王皇后把脉,右手三指切在寸口,闭目凝神。

  王皇后安静地伸出手腕,没有发问。

  须臾,冯仁睁开眼,收回手,如实禀告脉象:“娘娘玉体已无大碍,好生调养,半月可复。”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六只精致的白瓷瓶。

  “这是臣配的调补药,每服一粒,温水送服。用完这一副,就不用再吃药了。”

  王皇后目光呆滞,看向冯仁,问:“冯仁,本宫的孩子呢?”

  冯仁平淡开口,“孩子,没了。”

  这四个字落在立政殿的静谧里,没有回音。

  王皇后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窗前,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往里扣着,扣着那件月白襦裙的裙裾,扣得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您昏睡的时候。”

  王皇后点了点头,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

  “是本宫点的那炉香?”

  “是。”

  “香里有毒?”

  “有。”

  “谁下的?”

  “血滴。一个杀手组织,已经被臣处置了。”

  王皇后又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把手掌覆在小腹上。

  那只手瘦得厉害,腕骨凸着,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隐可见。

  “他……疼不疼?”

  冯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疼。娘娘昏睡的时候,孩子就走了。没有痛苦。”

  王皇后把手从小腹上移开,重新搁回膝上,整了整裙裾,把被自己攥皱的那一小片布料一点一点地抚平。

  “冯侍中。”

  “臣在。”

  “是‘他’让你来告诉我的?”

  他……冯仁怔了怔,“不是……是臣当时瞒了下来,不想因此打击您和圣人。”

  “滚吧。”王皇后道:“趁我还没有疯,趁我……现在还没有想杀你的心思。”

  冯仁走出立政殿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十倍。

  廊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他脚边刮过去,他浑然不觉,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不久后,立政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声。

  殿门紧闭着,宫人们被青儿撵到了廊下,一个一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高力士从廊下那头走了过来,在冯仁身旁站定。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冯大人……方才内侍省和太医院的人都说,皇后娘娘之前身子已大好了,如今遭此一击,怕是要伤及根本。”

  冯仁把酒葫芦塞进袖中,“她总要知道……晚知道,总不如早知道。”

  ……

  秋去冬来,费鸡师的身体好转。

  皇宫里。

  孩子没了,母家被查。

  接二连三的打击下,王皇后,终究还是躺回床榻上,茶不思,饭不想……

  青儿在殿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把脸上的慌张往下按了按,才迈过门槛。

  “娘娘,御膳房新做的枣泥酥,还热着呢。”

  “放在边上吧……”王皇后缓缓睁开眼,“青儿,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不疼的药?”

  青儿愣了一下,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住。

  王皇后话里有话。

  见青儿不答,她也没再说下去。

  又过半月,冯仁奉旨进宫。

  王皇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从袖子里露出来,青色的血管在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隐跳动。

  她靠在凤榻上,锦被盖到腰间,那件月白色的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

  冯仁收回手,把脉枕放进药箱。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药箱里拿出一只白瓷瓶,搁在榻边的矮几上,又拿出一只,再拿出一只,一共六只,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本宫不想吃。”王皇后的声音很轻。

  “娘娘,您若不吃药,臣无法向圣人交代。”

  王皇后将头转过过去。

  就算我是心理学大师,跟一个拒绝交流的人也没辙……冯仁起身,行礼离开。

  出了立政殿,脚步比来时更沉。

  廊下,李隆基等了许久。

  “她不想活了?”

  冯仁点头,“孩子和母家的双重打击,八成。

  能解决问题的,只有你。”

  李隆基当然知道冯仁说的是什么。

  王皇后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就那么躺在凤榻上睁着眼,从早望到晚,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不是没油了,是她自己把灯芯掐了。

  李隆基推门进去,在榻边坐下。

  “陛下来了。”

  李隆基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锦被上。

  那是一枚铜钱,边角磨得发亮,串钱的绦子是新换的,旧的那根断了三截,接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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