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出了甘露殿,脚步飞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高力士守在殿门口,见他出来,躬身上前.

  还没来得及开口,冯仁已经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

  “高公公,陛下在里面,您进去伺候吧。我先告退。”

  高力士愣了愣,扭头往殿里瞅了一眼。

  李隆基还坐在御案后面,气得满头通红。

  “陛下?”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李隆基猛地回过神,抓起案上一本折子就砸过来:“滚!”

  高力士脑袋一缩,折子擦着他头顶飞过去,啪嗒掉在地上。

  他连忙退出殿外,在廊下站定,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殿内,李隆基靠在御座上,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下药……”他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碎了,嚼烂了,又狠狠地啐了一口,“冯仁你个老不修!”

  可啐完之后,他发现自己脑子里居然真的开始盘算这件事了。

  ——

  立政殿。

  王皇后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把银剪子,正在修一盆矮松。

  松枝被她修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朝着该朝的方向弯着,不偏不倚。

  侍女青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茶盘,茶盘上的茶已经换了三盏,王皇后一口没喝。

  “娘娘。”青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今日朝堂上的事,您都知道了?”

  王皇后剪松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

  咔嚓一声,一截多余的松针落在案上。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宋相主张废后,冯侍中保了我。”

  “那娘娘……”青儿欲言又止。

  王皇后把银剪子搁在案上,拿起旁边的绢帕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青儿。

  “你觉得,冯侍中为什么保我?”

  青儿愣了一下。“自然是因为娘娘贤德,不该被废……”

  “贤德。”王皇后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

  “贤德不能当饭吃,青儿。

  贤德也不能让陛下多看我一眼。

  冯侍中保我,不是因为我贤德,是因为他不想让陛下开这个头。”

  青儿眨了眨眼,不太明白。

  王皇后没有解释。

  她转过身,重新拿起银剪子,对着那盆矮松看了很久,忽然把剪子放下了。

  “这盆松,再怎么修,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她轻声说,“拿去扔了吧。”

  青儿愣住了。“娘娘,这盆松您养了三年……”

  “三年了,它没长高一寸,也没枯死。就这么活着,不死不活的。”

  青儿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话。

  “拿去吧。”王皇后没有回头,“换个新的来。不拘什么品种,能开花就行。”

  青儿应了一声,端着那盆矮松退出去了。

  入夜。

  高力士进门:“娘娘,圣人有请。”

  王皇后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不施脂粉,面色平淡。

  她伸手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袖口,把每一处褶皱都抚平了,才转过身。

  “走吧。”

  高力士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李隆基嘴上嫌弃,但心里很诚实。

  凉亭里,他布置的很浪漫。

  东西都准备齐了,就等女主角入场了。

  王皇后走进凉亭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头一回见皇帝把晚宴摆在太液池边,案上只摆了两副杯筷,四下里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就连高力士都站在远处的廊下。

  “臣妾见过圣人。”

  “坐。”李隆基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王皇后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裙裾在蒲团上铺开。

  “皇后不必拘谨。”李隆基亲自执壶,给她斟了一杯酒,“现在只有夫妻,没有圣人、没有皇后。”

  圣人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想废后?

  王家主心骨刚走,加上今早有人提出要废后,不由让王皇后往那个方面想。

  见皇后没动作,李隆基问:“夫人为何不饮?朕记得你从前也爱喝酒。

  选妃那年,宫宴上你喝了好几杯,脸都没红。”

  王皇后行礼,“怕醉了失仪。”

  李隆基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朕想看看你失仪的样子。”

  他又斟了一杯,推过去,自己也端起来,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王皇后的脸颊终于泛起一层薄红,眼神也柔和了些,不再是平日里那副端着架子的模样。

  但不久后,她感觉到不对劲。

  奏效了!

  李隆基起身上前扶住王皇后,“皇后这是怎么了?”

  王皇后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终于对上了他的脸。

  目光和平日里不一样,是一种直直的、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迷惘几分依赖的凝视。

  李隆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王皇后从蒲团上搀起来,半扶半抱地往凉亭外走。

  立政殿的灯还亮着。

  青儿守在殿门口,看见皇帝扶着皇后走过来,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躬着身子退到一旁,连问安的话都没敢说。

  李隆基扶着王皇后跨过门槛,穿过外间,走进内殿。

  ……

  次日一早,李隆基疲惫起身。

  总觉得自己被吸干了,扶着腰,走出门。

  小声唤来高力士,“那个啥,今日早朝就算了,那啥……把冯侍中叫来。”

  高力士领命离去。

  不到一炷香后,李隆基打着哈欠在凉亭里等待。

  卧槽?这小子……冯仁看着李隆基的脸色,顿时吓了一跳,“臣……”

  “不必行礼了。”李隆基打断道:“你给朕开个滋补的方子,实在是太……”

  冯仁围着石桌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半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陛下这是……操劳过度?”

  “你少废话。”李隆基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朕让你开方子,不是让你来看朕笑话的。”

  “臣不敢。”冯仁从袖中摸出脉枕,在石桌上摆好,“陛下请伸手。”

  李隆基把手腕搁上去,冯仁伸出三根手指搭住,闭了眼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冯仁睁开眼,收回手,把脉枕收进袖中。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昨晚吃了什么?”

  李隆基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朕……朕什么都没吃。”

  这句话你自己信吗……冯仁端起茶抿了一口,“你熬夜批折子,加上……”

  他顿了顿,“已经不是虚这么简单了。”

  “那是啥?”

  “肾亏。”

  “砰!”

  李隆基拍桌而起,承认那里不行,就是不能承认肾不行。

  “胡说!朕不可能肾亏!”

  冯仁(lll¬w¬):“我能治。”

  李隆基(#°Д°)。

  坐回原位,“神医,请赐朕良方。”

  高力士适宜上前,“冯大人纸、墨、笔。”

  冯仁点头。

  等高力士磨好墨,冯仁写了几行字,吹了吹墨迹,递过去。

  李隆基接过。

  冯仁说:“黄芪、党参、枸杞、肉苁蓉……每日一剂,文火煎半个时辰,连服七日。

  七日之后,若还是不行,再来找我。”

  李隆基把方子折好,塞进袖中,抬起头看着冯仁:“七日之后若还是不行,朕来找你,你给朕换方子?”

  “差不多,我那里类似的方子有很多,药效有高有低。”

  “那你给朕开的这个……”

  “低的,我怕猛药把你送走。”

  两人沉默许久。

  冯仁终于开口,“臣多嘴问一句……昨夜的酒,是谁备的?”

  李隆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朕自己备的……”李隆基瞬间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是在酒里?”

  冯仁回答:“放菜里,菜的味道会变。

  唯独酒的辛辣,可以盖过药味。”

  实际上冯仁不是猜的,那时他就蹲在假山后面。

  李隆基当时所有的操作,对他来说就是现场直播。

  当时就怕这小子没经验,没个轻重,传出去就是皇家一大丑闻……冯仁轻咳一声,“好了,陛下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隆基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高力士。”他朝廊下喊了一声。

  高力士小跑着过来,躬着身子:“奴婢在。”

  “送冯侍中出宫。”

  高力士应了一声,侧身引路。

  冯仁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李隆基拱了拱手,转身往凉亭外走。

  长宁郡公府。

  冯昭被吊在树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说不出话,只能用鼻子哼哼唧唧。

  “唔唔唔——唔唔!”

  冯仁仰头看着孙子,又扭头看了看冯朔手里的鞭子。

  “抽了一天一夜?”他问。

  冯朔把鞭子往腰间一别,喘着粗气:“爹,这小子在朝堂上那个德行,您也看见了。

  不抽他,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他知道自己姓冯。”冯仁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唔唔唔!”冯昭在半空中拼命晃悠。

  冯仁没理他,只对冯朔说:“把人放下来。吊久了胳膊该废了,你还指望他替你掌兵?”

  冯朔咬了咬牙,上前解了绳子。

  冯昭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把嘴里的破布抠出来,趴在冯仁脚边喘粗气。

  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爷爷……爹他抽了我一天一夜……甲叶子都抽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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