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宁把册子还给宇文融。

  “三个月,够他们把地契重写一遍、把庄子的界碑往外挪三里、再把知道底细的佃户撵到外州去了。”

  宇文融把鱼鳞册收进怀里,“那咱们还是老样子?”

  “嗯。”冯宁点头,“我负责外边,你负责里边。”

  ——

  劝农使的车队在府衙门前停了半个时辰,无人出迎。

  衙门口只站着一个老门房,佝偻着背,眯着眼,对宇文融那张盖着御史台印鉴的公文看都不看一眼。

  “大人稍候,我们老爷在见客,见完了自然会来。”

  老门房说完这句话,便缩回门房里去了,连杯茶都没端出来。

  宇文融故意大声喊道:“看来你们王景弘王大人是一州刺史了,看不起京城里的小官咯!”

  这一声,引来百姓围观。

  襄阳府衙的门房被这一嗓子吓得从门房里探出头来,老脸上挂不住了。

  “这位大人,您这……”他搓着手,“我们老爷确实在见客,您再稍候片刻,稍候片刻。”

  宇文融也不看他,只对身后的书吏吩咐:“把东西都搬下来,就在这衙门口等着。

  把鱼鳞册摊开,让襄州的百姓们都看看!朝廷的册子上,他们的地还在不在。”

  书吏们应了一声,七手八脚地从马车上往下搬文书。

  鱼鳞册摊在衙门口的石阶上,一本一本,新纸新墨,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围观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伸着脖子往册子上瞅,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还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凑到近前,被衙役拦住,便隔着人墙扯着嗓子喊:“大人,这册子上写的啥?俺们不识字!”

  冯宁翻身下马,走到石阶前,弯腰拿起一本鱼鳞册,翻到其中一页,朗声道:

  “这是朝廷登记在册的田亩。

  哪一村、哪一户、有多少田、田在何处,都在这上面写着。

  你们谁家的地对不上号的,可以过来看。”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挤到前面来,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

  “大人,这……这上面写的‘柳树沟南坡三亩’,那是小老儿的祖田。

  可今年开春,杜家庄子的管事来说,那三亩地是他们杜家的,把小老儿赶了出来……”

  冯宁蹲下身,平视着老汉浑浊的眼睛:“老丈,你叫什么名字?”

  “小老儿姓田,田大有。”

  冯宁翻开册子,指尖顺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一行往下划,找到“柳树沟南坡”那一栏,上面赫然写着“杜府义田”四个字。

  “田老丈,你说这地是你家的,可有地契?”

  田大有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张泛黄发脆的桑皮纸,边角磨出了毛边,折叠处已经裂开了一半。

  他把地契捧到冯宁面前,手指头在纸上点着:“有……有的。

  这是贞观年间县衙给的地契,小老儿的爷爷传下来的,三代人了……”

  冯宁接过地契,展开。

  纸上的墨迹已经淡了,可印鉴还清清楚楚,是前朝的官印。

  宇文融接过地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拿起那本簇新的鱼鳞册,把地契和册子并排放在一起,摊在石阶上,让周围的百姓都能看见。

  “诸位乡亲请看!这是一张贞观年间襄州衙门核发的地契,上面写着‘柳树沟南坡田三亩,户主田大有’。

  这是襄州府今年新誊抄的鱼鳞册,上面同一个地方,写的却是‘杜府义田’。”

  他顿了顿,“地没长腿,不会自己从姓田的变成姓杜的。这中间出了什么事,你们说呢?”

  围观百姓一阵哗然。

  有人喊:“田老头的地早被杜家占了!告到衙门,衙门也不管!”

  又有人喊:“我们村里的地也成了杜家的!连堰塘都被他们圈进去了!”

  还有人喊得更大声:“鱼鳞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可他们硬说册子是老册子,不算数,要看新册子!

  新册子全改成了杜家的名!”

  人声鼎沸,衙门口的衙役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水火棍不知该往哪儿搁。

  “王刺史,再不出来,我可就把鱼鳞册上对不上号的地,一亩一亩替你念出来了。”

  府衙的大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了。

  王景弘迈过门槛,站在台阶上。

  “宇文御史,失迎失迎!下官正在后堂处理一桩急事,让诸位久等了。请进来,进来再说。”

  宇文融站在原地没动。

  “还是先请王刺史给襄州的百姓们说说这柳树沟的田,一个地方,一张旧契,一本新册,两个户主。这是怎么回事?”

  王景弘的脸色微微一僵,又恢复了笑脸。

  “宇文御史说笑了。这鱼鳞册是本府今年新修的,照着旧册誊的,怎么会出错呢?

  来人,把册子收起来,请御史进去说话。”

  几个衙役上前就要收册子,冯宁一步踏前,拦在石阶前。

  “王刺史,这册子还没看完呢,急什么?”

  王景弘的目光落在冯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冯宁。”冯宁不卑不亢,“劝农判官。”

  冯家的人,难怪宇文融有恃无恐……王景弘的笑容淡了几分,“冯判官,查田亩自有法度,在衙门口这样闹,怕是不妥吧?”

  “不妥?”冯宁笑了,“王刺史,襄州的鱼鳞册被人改头换面,百姓的地不翼而飞,这要是闹到陛下面前,您觉得妥还是不妥?”

  王景弘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合上折扇,往手心里一拍,“宇文御史,借一步说话。”

  宇文融看了冯宁一眼,跟着王景弘走到衙门的廊下。

  王景弘转过身,背对着满街的百姓,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宇文御史,您是京官,下来查一趟就走。

  可在下是襄州刺史,天天要跟这些人打交道。

  你把事情闹大了,拍拍屁股回长安了,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你替在下想过没有?”

  “王刺史,下官知道你的难处。可下官也是奉命行事。田亩不查清楚,朝廷怎么向天下交账?”

  他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下官给王刺史指条路,把新册子和旧册子一并交出来,让下官的人比对。

  若是誊抄的笔误,改过来就是。

  若是有人故意篡改,那就不是下官能管的事了,得报到御史台,报到陛下面前去。”

  王景弘嘴角抽了抽。

  宇文融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懂了。

  交出新旧两套册子,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伸到了刀下头。

  不交,眼下这关就过不去。

  “这样,王某有一妾室,貌美如花,且年岁十八,若需要今夜本刺史这就安排。”

  宇文融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一根根收紧,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来。

  “王刺史。”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下官方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王景弘见他脸上带笑,心里那块石头反倒晃了晃。

  他在宦海沉浮二十余年,见惯了义正辞严的京官,也见惯了狮子大开口的钦差,唯独吃不准这种既不翻脸也不点头的。

  “宇文御史。”王景弘把扇子往腰间一插,凑近半步。

  “下官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诸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在下身为地方官,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

  我那妾室虽出身寒微,却也识得几个字,弹得一手好琵琶,若能在诸位劳顿之余,奉茶侍琴,也算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宇文融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王景弘,望向衙门口那片黑压压的百姓。

  田大有还跪在石阶上,双手捧着那张泛黄的地契,浑浊的老眼巴巴地望着府衙的方向。

  冯宁蹲在他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深青色的布裙裙角浸在石阶上未干的雨水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王刺史,”宇文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方才说,襄州的鱼鳞册是新修的。

  下官想问一句,新册子上杜家的地,比旧册子多了多少?”

  王景弘的笑容凝了一瞬,“宇文御史这是哪里话。

  杜家是襄州望族,经营十几代,田产自然多一些。至于多多少,下官记不清了,得查。”

  “记不清了。”宇文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下官换个问法。

  柳树沟南坡那三亩地,旧册子上是田大有的,新册子上是杜府的。这样的笔误,襄州有多少处?”

  王景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宇文御史,这……”王景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头的事,不是说几句话就能掰扯清楚的。

  您若是肯赏脸,今晚在下在府中略备薄酒,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宇文融看了他很久。

  “王刺史,你那妾室,还是留着给自己弹琵琶吧。”

  他整了整衣冠,从袖中摸出御史台的令牌,托在掌心里,递到王景弘面前。

  “下官奉旨清查田亩,不是来听曲儿的。

  王刺史若是有话,就当着襄州百姓的面说。若是没话,就把新旧两套鱼鳞册交出来。”

  王景弘低头看着那块令牌,“宇文御史,您这是……何必如此?”

  宇文融把令牌收进袖中,“王刺史,下官在御史台待了几年,见过贪的,见过懒的,见过蠢的,也见过坏的。

  可像你这样,一上来就把自己小妾往外推的,下官还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你也不嫌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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