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

  崔涤走出太极殿时,官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里。

  风从丹凤门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却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官服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冰凉黏腻。

  “崔少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崔涤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王少府。”崔涤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僵硬,“有何指教?”

  王守一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声音压得极低:“崔少府,三日后,贵府的账册,当真打算交出去?”

  崔涤没有立刻答话。

  两人沿着宫道往外走,羽林军的兵卒拄着长戟立在宫门两侧,目不斜视。

  “交不交,不是我说了算。”崔涤终于开口,“崔家的账册,得族老共议。王少府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守一笑了笑,“只是替崔少府捏一把汗。

  令兄当年的事,陛下虽说没有再追究,可那份旧账,未必就真的翻过去了。

  如今宋璟查国商,头一个翻的就是崔家的粮铺。

  张九龄查隐田,头一个查的就是崔家的庄子。

  崔少府,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崔涤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巧合。

  从卢凌风入宗籍到宋璟请查国商,从张九龄请查隐田到宇文融出京,这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摆明了是冲着他们来的。

  可知道归知道,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王少府,”崔涤在一道宫门前停下脚步,“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王守一也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凑近半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崔少府,我今日说的话,出了我的口,入了你的耳,便烂在肚子里。你若传出去,我不认。”

  “你说。”

  “崔家若是顶不住,交了账册,那接下来是谁?郑家?卢家?王家?”

  王守一顿了顿,“我爹是皇后的父亲不假,可我王家在国商里也有份子。

  崔家的账册一旦交出去,宋璟顺藤摸瓜,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王家的门槛上。

  到时候,陛下难道会因为我姐姐是皇后,就抬手放过?”

  崔涤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守一继续说:“崔少府,眼下这个局,不是崔家一家的局。

  是整个山东四姓的局,是京中所有在国商里有份子的人的局。

  崔家若是第一个倒下,我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王少府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崔家不能第一个交账册。”

  王守一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也不能不交。交,是被逼无奈。不交,是抗旨不遵。两样都不行。”

  “那还能怎样?”

  王守一嘴角微微翘起,“还有第三条路,让别人先交。”

  崔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让别人先交,只要有人开了这个头,崔家便不是最扎眼的那个。

  陛下的刀,砍在第一个脖子上最用力。砍到第二个、第三个,力道就松了。

  崔少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崔涤沉默了很久。

  宫道尽头,暮色渐浓,钟楼上的铜钟被敲响了,一声一声,沉闷悠长,在暮色里回荡。

  羽林军的兵卒开始换岗,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整齐的踏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望着王守一那张被暮色染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只会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远比他想象的要精明得多。

  “王少府,你说得轻巧。可这朝堂上,除了冯家、程家那几个早就交了账册的,还有谁会主动站出来?”

  “有。”王守一笑了,“卢家。”

  崔涤一怔。

  “卢凌风入了宗籍,他就是半个皇族。

  皇族的人,自然要大义灭亲。

  卢家在国商里的份子不多,隐田也没多少,交出来,伤不了筋骨。

  可卢家一交,这局就破了。

  连入了宗籍的范阳卢氏都交了,崔家还有什么理由不交?”

  崔涤看着王守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混在晚钟的余韵里,几乎听不真切。

  “王少府,你这是让卢家当替死鬼。”

  “不是替死鬼。是投名状。”

  王守一收起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转身往宫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崔少府,你回去跟崔家的族老们商量商量。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商量不出结果……那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他迈过宫门的门槛,消失在暮色深处。

  崔涤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远处传来更鼓声,笃笃笃,是闭门鼓。

  再不走,宫门就要关了。他转过身,快步往宫外走去。

  ~

  卢家。

  卢家的灵堂还挂着白幡,卢老爷子的棺椁已经入了土,灵位供在正堂中央,香火缭绕。

  卢家的几个族老围坐在偏厅里,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轮,没有人喝一口。

  卢凌风坐在末座,甲胄已经卸了,换了一身素白的孝服。

  “凌风。”卢家的族长开口,“你是卢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如今你又入了宗籍,是皇族的人了。

  卢家的事,本该由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主,可如今这个局面,我们几个商量来商量去,也商量不出个章程。你的意思是……”

  “诸位叔伯,”卢凌风开口,“我卢凌风姓卢,这一点,从前没变过,往后也不会变。”

  族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可宗正寺的玉牒……”

  “宗正寺的玉牒上写的是李凌风。”卢凌风截过话头,“不是我。”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凌风,你的意思是……”族长斟酌着词句。

  “我的意思是,卢家的账册,该交。”

  卢凌风站起身,整了整孝服的衣襟,“不是因为我入了宗籍,不是因为陛下逼我们交。

  是因为卢家的祖训,耕读传家,忠厚处世。

  世人认为,我们世家对百姓百害而无一利。

  我们卢家,就要告诉他们,他们错了!士族没错!是世人误解了士族!”

  族老们面面相觑。

  这话从卢凌风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他是卢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子弟,掌着金吾卫,又入了宗籍,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他若执意要交账册,谁也拦不住。

  “凌风。”坐在上首的族长终于开口,“你说卢家的账册该交,老夫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交出去之后,旁人怎么看卢家?”

  卢凌风转过身,面对着族长。

  “旁人怎么看,是旁人的事。”

  “不只是旁人的事。”族长摇了摇头,“卢家在国商里的份子虽不多,可那是几代人攒下来的。

  你说交就交了,那些指着卢家吃饭的族人怎么办?那些在卢家铺子里做了几十年的伙计怎么办?还有……”

  “叔公。”卢凌风打断他,“我方才说了,卢家的祖训是耕读传家、忠厚处世。

  耕是耕,读是读,忠是忠,厚是厚。

  这四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给人看的。”

  他走到族长面前,撩起孝服的下摆,单膝跪地。

  “凌风!”族长伸手去扶,却被他按住了手。

  “叔公,我卢凌风从小在卢家长大,卢家给我饭吃,给我书读,给我枪使。

  我这辈子都欠卢家的。

  可正因为欠着卢家的,我才不能眼看着卢家往错路上走。”

  他抬起头,迎着族老们惊愕的目光,“陛下要查国商,查隐田,查的是谁?

  查的是那些占了百姓的地、偷了朝廷的税、还要骂朝廷不公的人。

  卢家不是那样的人。卢家的地,是几代人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

  卢家的铺子,是一文钱一文钱攒出来的。

  卢家的账册,干干净净,不怕查。”

  族长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起来。”他伸手拽住卢凌风的胳膊,用力一拉,“卢家的儿孙,不兴跪。”

  卢凌风站起身,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你说得对。”族长的目光从卢凌风身上移开,“卢家的账册,干干净净。既如此,何必等旁人查?我们自己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传我的话。

  明日一早,卢家在河南道各州县的庄子、铺子,所有田产账册、商税账册、漕运账册,全部封存,送到国商总库宋相的案头。

  一页都不许少,一笔都不许改。谁敢在账册上做手脚……逐出宗族!”

  族老们齐声应诺,声音在偏厅里回荡。

  ~

  “真的交吗?”

  卢凌风走后,族中几个族老和族长围在棺木旁。

  族长叹口气,“圣上英明啊,先让卢凌风认祖归宗,然后让人查国商。

  国商本身就是一滩浑水,里边那些个腌臜,谁进去都会沾点。”

  几个族老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后还是二房的卢怀仁先开了口。

  “大哥,账册交出去容易,可交出去之后呢?

  国商那摊子事,咱们卢家虽说沾得不多,可也不是一清二白。

  旁的不说,单是漕运那一块,前年从洛阳运到范阳的那批绢,过所上写的是三千匹,实际装了五千。

  多出来的两千匹,是崔家夹带的。

  咱们收了崔家多少运费?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这本账交到宋璟手里,崔家那边怎么交代?”

  卢怀仁这话一出口,偏厅里的空气顿时凝重了几分。

  几个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这事儿,不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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