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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让冯宁跟劝农使出去查地?”

  冯宁出城的第二天,冯仁这才边得消息。

  他立马冲到府上掀了桌子。

  冯朔品着茶,“爹,你也知道,宁儿那丫头的脾气。”

  冯仁一巴掌拍碎一张椅子,“那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妈的!要不是不良人线报,老子是不是还要被你蒙在鼓里?!”

  “爹,您先消消气……”

  “消气?”冯仁转过身,一把夺过冯朔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闺女跟着一帮大老爷们出远门,去那些穷乡僻壤查地,你跟我说消气?”

  “爹,宁儿那丫头您也知道,她要是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冯朔苦着脸,“我拦了,拦不住。”

  “她走之前,你给她备了什么?”

  “银子铜钱、干粮、换洗衣裳,还有……”冯朔顿了顿,“还有她那柄短刀。”

  冯朔连忙又说:“爹,您放心,宇文融那小子虽然嘴贫,可人不坏。

  他带的那些人,有好几个是从边关调回来的,都是见过血的老卒。宁儿跟着他们,出不了事。”

  “出不了事?”冯仁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跟着一帮大老爷们走州过县,你跟我说出不了事?”

  冯朔这回是真不敢接话了。

  冯仁靠在椅背上,将不良帅令丢到桌上,“你拿着这个赶紧到城北的酒铺,找到里面的掌柜的。

  让她看好冯宁,但凡有人敢对宁儿动手,老子就让他断手断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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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城东,郑府。

  郑家的宅子比崔家小些,可更精致。

  太湖石堆的假山,湘妃竹种在曲廊两侧,连廊下的灯笼都是蜀锦糊的,上面画着郑家历代先祖的画像,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郑家的家主郑洧比崔涛年轻几岁,可看着更老。

  他操劳过度,不到五十鬓角已经全白了,眼袋垂着,像两个装了一半水的小布袋。

  崔涛被引进正堂时,郑洧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参汤,已经凉透了。

  “郑兄。”崔涛在主位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没有喝,只是捧着。

  郑洧睁开眼,看了崔涛一眼,又闭上了。

  “崔兄来了。是为了那个劝农使?”

  “嗯。”

  “宇文融不过是个从六品的监察御史,带着二十几个芝麻官,翻不起什么浪。”

  “宇文融翻不起。可冯家那个丫头……”崔涛把茶盏放在桌上,“她跟着去了。”

  郑洧睁开眼,这回没有闭上。

  “冯宁?一个十八岁的丫头片子,你怕她?”

  “我不怕她。我怕的是她身后那个人。”

  “你是说……冯朔?”郑洧笑了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就算再让他年轻个二十岁又能怎样?

  他的本事,连他死了几十年的爹一半都比不上。”

  “郑兄,你这话说得不对。

  冯仁是死了,可他的学生还在,他的儿子、女儿还在,他那个孙女,如今正跟着宇文融往咱们这儿来。

  人死了,可那张网还活着。

  网活着,就能继续捞鱼。”

  郑洧抿了口茶,“崔兄,你这是杞人忧天了。

  他儿子女儿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

  还有你说的学生,他的学生在哪儿?狄仁杰早就入土了!

  还有那个叫不良人的网……崔兄,自从冯仁死后,不良人…你听过吗?”

  崔涛沉默片刻,又道:“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特别是朝堂上那位,他也叫冯仁。”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何其多?”郑洧续上茶水,“崔兄别疑神疑鬼的了。

  如果那人是他,一百来岁的人,怎能是那副模样?”

  见崔涛不说话,郑洧接着说:“崔兄,咱们啊该防的,应该是卢家。”

  同为五姓七望,这话让崔涛很纳闷。

  “还请郑兄说明白些。”

  “宗正寺刚上折子让卢凌风认祖归宗,宋璟后脚就递上彻查国商的折子,张九龄就开始提出隐田…崔兄,你就不觉得,这些事儿串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

  “郑兄是说,陛下这一连串动作,是在针对卢家?”

  “针对卢家?”郑洧把茶盏搁在桌上,“崔兄,你还没看明白?不是针对卢家,是拿卢家当刀。

  要么卢家带头捐粮捐钱,把那些吞进去的土地吐出来。

  要么,让宇文融查出来,宋璟、张九龄翻出来,我们五姓、勋贵大出血。”

  崔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卢家那边,什么反应?”

  郑洧嘴角微微一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反应?卢家老爷子昨儿个夜里进了宫,求见陛下。陛下没见。”

  “没见?”

  “没见。高力士出来传的话,说陛下已经歇了,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说。

  卢老爷子在宫门外站了半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最后是卢凌风亲自出来,把他扶回去的。”

  崔涛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卢凌风扶他回去的?那卢家老爷子……”

  “一路上没说话。”郑洧靠在躺椅上,“回了府才开口,只说了一句。‘养了几十年的孙子,白养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

  崔涛问:“你的意思是,卢家不会跟我们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郑洧笑了笑,“崔兄,五姓七望,同气连枝,那是说给外人听的。

  真到了要割肉的时候,谁不是先护着自己的盘子?

  卢家有了卢凌风这块护身符,陛下动谁也不会先动他。

  他卢家只要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朝廷的政令,捐几万石粮食,再意思意思退几亩田,陛下还能真拿他开刀?”

  崔涛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崔、郑、王三家呢?”

  “王家那边,王仁皎是皇后的父亲,虽说皇后如今不受宠,可毕竟是一国之母。

  陛下要动王家,也得掂量掂量后宫的脸面。”

  郑洧掰着手指头,“郑家……我在洛阳,天高皇帝远,陛下总不能亲自跑到洛阳来查我的账。

  倒是崔兄你……”

  他顿了顿,“崔家在长安,在天子脚下。

  令兄崔湜当年是太平公主的人,虽说已经不在了,可那段旧账,陛下未必就忘了。

  如今宋璟查国商,五姓中第一个翻的就是你崔家的粮铺。

  崔兄,你说陛下这不是在针对你?”

  崔涛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郑兄的意思是,崔家该学卢家,主动去舔陛下的靴子?”

  “我没这么说。”郑洧笑了笑,“我只是说,眼下这个局,谁先低头,谁就能少吃些亏。

  崔兄要是不想低头,那就只能指望你那十三间粮铺的账册经得起宋璟的查。”

  崔涛站在正堂中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管事跟在他身后,小跑着穿过曲廊,压低声音问:“老爷,回府吗?”

  崔涛脚步不停。“备马,去卢府。”

  管事愣了一下。

  “老爷,方才郑公说卢家……”

  “他说的是一回事,我亲眼去看是另一回事。”

  崔涛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卢老爷子哭了一夜,我倒要看看,他是真哭还是假哭。”

  ……

  卢府的宅子是范阳卢氏在洛阳的别业,虽比不上本家的气派,却也占了半条街。

  崔涛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拍门。

  拍了半天,角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崔涛。

  “崔公?这大半夜的……”

  “通报你家老爷,就说崔涛求见。”

  老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引着崔涛穿过前院,在一间偏厅里等候。

  偏厅里的灯只点了一盏,崔涛坐在客位上,茶也没心思喝,只是盯着门口。

  卢老爷子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袍,头发没有束冠,花白地散在肩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一步一步走进偏厅。

  “崔贤侄,”他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

  崔涛看着他。

  卢老爷子的眼眶确实有些红,可那红里透着的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卢公,”崔涛开口,“听说您昨夜进宫了?”

  卢老爷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崔贤侄消息倒是灵通。”

  “陛下没见?”

  “崔贤侄,你大半夜跑到我这儿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卢公,侄儿想问一句实话。”崔涛放下茶盏,“卢凌风入宗籍这件事,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卢家的意思?”

  偏厅里安静下来。

  卢老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区别吗?”他说,“陛下的意思也好,卢家的意思也罢,结果都一样。

  凌风那孩子,从今往后不再只是我卢家的儿孙,也是李家的宗室。

  我养了他几十年,到头来,是替别人养的。”

  “卢公,侄儿问的不是这个。”

  “崔贤侄,你知道卢家的祖训是什么吗?”

  “耕读传家,忠厚处世。”

  “忠厚处世。”

  卢老爷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然笑了。

  “我卢家耕了十几代的田,读了十几代的书,到头来,要在‘忠’字和‘厚’字之间选一个。你说,该怎么选?”

  卢老爷子站起身,“先是卢照邻,后是卢凌风……崔贤侄啊,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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