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僚面面相觑,没人敢拦。

  姚崇出了政事堂,没有回府,直接去了洛阳。

  他没有带随从,只骑了一匹马,连夜赶路。

  到洛阳时,天还没亮。

  他没有去姚彝那处新置的宅子,也没有去找姚异,直接去了洛阳府衙,让人把两个儿子叫来。

  姚彝和姚异是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两个人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看见父亲铁青着脸坐在大堂上,酒意醒了大半。

  “爹,您怎么来了?”姚彝陪着笑。

  姚崇没有看他,只是从袖中摸出那份折子,丢在案上。

  “自己看。”

  姚彝拿起折子,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

  姚异凑过来看,脸色也跟着白了。

  “爹,这……这是诬陷!”

  “诬陷?”姚崇终于抬起头,看着两个儿子,“姚彝,你在洛阳置的那处宅子,五进五出,花了多少钱?你的俸禄够吗?”

  姚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姚异,你门下那些食客,有几个是正经读书人?

  有几个是冲着你来的,不是冲着我姚崇来的?”

  姚异低着头,不敢吭声。

  姚崇站起身,走到两个儿子面前,一人扇了一巴掌。

  巴掌不重,却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回去,把宅子卖了。把门客散了。

  半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做不到,我亲自上折子,请陛下夺了你们的官。”

  姚彝捂着脸,声音发涩:“爹,您……您这是要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姚崇看着儿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要救你们的命。”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们以为,弹劾你们的折子,是谁送到我手里的?”

  两个儿子愣在原地。

  “是陛下。陛下给我半个月,让我自己理。半个月后理不清楚,他替我理。”

  他顿了顿,“他替我理,你们就不是丢官的事了。”

  姚崇走出洛阳府衙时,天边刚透出第一缕光。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东方那片鱼肚白,站了很久。

  然后翻身上马,往长安的方向驰去。

  姚崇从洛阳回到长安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他没有回府,直接去了政事堂。

  案上的公文堆得比走时还高,他坐下,拿起笔,一封一封地批。

  批到第三封时,手微微发抖,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同僚们陆续散了。

  有人路过他身边,小声说:“姚相,该回了。”

  他点点头,没有动。

  ——

  “你还真别说,这针挨久了,习惯了之后,还挺舒服……”李旦趴在床上,露着背,满脸享受。

  房间内,炉子温度烧得极高。

  冯仁捏着银针,“待会儿你要是要出去,就多穿些。

  别想着被火烤热了,就跑外边去降温。”

  “行行行。”李旦点头,“跟个老妈子一样。”

  冯仁嘴角一抽。

  “呃!”李旦(╬▔皿▔):“你故意的!”

  “那咋滴?!”冯仁捏起最后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你有意见?”

  李旦立刻把脸埋进软枕里,闷声道:“……您继续。”

  冯仁把那根针稳稳地扎进李旦腰间的穴位,又捻了捻,李旦闷哼一声。

  “冯叔。”李旦的声音从软枕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您说,我还能活多久?”

  冯仁正在收拾针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不紧不慢地把针一根根插回布袋。

  “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李旦顿了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虽然不是马上要死,可也差不多了。

  冯叔,您跟我说实话。”

  冯仁把针袋系好,放进药箱,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好好养着,别折腾,明年开春没问题。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李旦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开春……冯叔,你有没有丹药,能让我多活些。”

  “有,但是丹药这玩意你知道的……”

  “听说隆基那小子又准备要一个娃子,我想活过明年,给孩子发发红包。”

  冯仁站起身,拎起药箱,“你这身子,吃那种东西,撑不过三个月。

  毕竟那玩意本身就是透支生命的玩意,看着吃了人龙精虎猛,但实际上也就跟吃了那药一样。”

  “啥药?”

  “就这么说吧,无能的丈夫。”

  李旦o.o:“那朕还是不要吃了吧。”

  李旦趴了很久,久到背上的针感渐渐消退,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

  “冯叔,起针吧。”他的声音闷闷的,“该用午膳了。”

  冯仁站起身,一根一根地把银针取下来,用绢布擦干净,放回针袋。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李旦翻过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酸胀感还在,可那股子说不清的滞涩确实淡了些。

  他坐起来,接过冯仁递来的外袍,披在肩上,拢了拢衣领。

  “冯叔,您今儿个在宫里用膳吧。

  朕让人备了羊肉锅子,是朔哥从边关带回来的做法,您尝尝。”

  冯仁把针袋系好,拎起药箱。

  “成。不过说好了,锅子里的肉你不能多吃。

  羊肉发物,您这身子,吃多了晚上睡不着。”

  李旦摆了摆手,一脸无奈:“知道了知道了,跟个老妈子一样。”

  冯仁嘴角一抽,拎着药箱往外走。

  李旦跟在后头,穿过回廊,往甘露殿的方向走。

  宫人们看见太上皇亲自送一个穿青衫的人出来,纷纷垂首避让,没人敢抬头多看。

  甘露殿里,李隆基已经在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支着一只铜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的香气混着葱姜的味道,在殿内弥漫开来。

  看见李旦和冯仁进来,他站起身,迎了两步。

  “父皇,冯侍中。”

  李旦在主位坐下,接过高力士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又递给冯仁。

  冯仁也不客气,接过来擦了手,在李旦下首坐下。

  李隆基亲自执勺,往锅里下了一盘切得薄薄的羊肉片。

  肉片在沸汤里翻滚了几下就变了色,他用长筷捞出来,先夹给李旦,又夹给冯仁,最后才给自己。

  “冯侍中,这羊肉是冯大将军从边关带回来的,说是突厥那边的做法,跟长安城的不一样。您尝尝。”

  冯仁夹起那片羊肉,在调料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嚼。

  “还行。就是切得厚了,薄三分更好。”

  酒过三巡,李隆基放下筷子,看了冯仁一眼,又看了李旦一眼,斟酌着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跟您商量。”

  “说。”

  “儿臣想立太子。”

  李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儿子。

  “你想立谁?”

  “嗣谦。”李隆基的声音很稳,“嗣谦今年八岁,聪明仁厚,儿臣以为可承大统。”

  李旦摇头,“瑛儿确实不错,通音律也孝顺,但此人不合适。”

  “父……”

  “朕记得,其母赵氏是你去潞州时,临行过的娼妓吧。”李旦打断。

  “是。”

  李旦(╬▔皿▔)╯:“你特么敢让一个娼妓当了皇后,老子就算死了也要踢翻棺材板,从里边爬出来砍死你!”

  李隆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放下酒杯,“阿耶,赵氏的事……儿臣……”

  “你什么你?”李旦靠在椅背上,“你以为朕在宫里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在潞州那年,干了什么好事,朕一清二楚。”

  李隆基的脸涨得通红,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阿耶,赵氏出身虽低,可嗣谦是儿臣的儿子。

  嗣直虽然年长,可他狩猎伤及面部。

  我总不能让他继任太子位吧?”

  “那嗣升呢?”李旦问。

  李隆基摇头,“亨儿年纪太小,而且如果让他继任太子,不说那些大臣,就他这两个兄长就不服。”

  李旦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的香气混着葱姜的味道,在空气中一丝一缕地散开。

  冯仁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不说话。

  “冯侍中。”李隆基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冯仁放下酒杯,看了李隆基一眼,又看了李旦一眼,慢悠悠地说:

  “陛下,臣是侍中,不是宗正卿。立太子的事,我不插嘴。”

  “冯侍中,”李隆基放下酒杯,“你嘴上说不插嘴,可你心里肯定有想法。”

  冯仁夹了一筷子羊肉,慢慢嚼着,嚼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陛下,臣心里有没有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心里有没有定数。”

  “定数?”

  “立太子,立的是国本。”冯仁把帕子搁在桌上,“陛下今年才二十出头,春秋鼎盛,急什么?”

  李隆基的手指微微一顿。

  “朕不急。可嗣谦一天天大了,朝臣们一天天在问,朕不能一直拖着。”

  “朝臣们问,陛下就答?”冯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朝臣们要是问陛下什么时候退位,陛下也答?”

  李隆基被噎了一下。

  李旦睁开眼,看了冯仁一眼,嘴角微微一扯,又闭上了。

  “冯侍中,”李隆基耐着性子,“朕是认真在跟您商量。”

  “臣也是认真在答。”冯仁放下酒杯。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冯侍中,您这话,跟姚崇说的一模一样。”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那姚崇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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