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汤汤,从洛阳城外一路向东南蜿蜒而去。

  时值仲春,两岸柳色新新,水面上船来船往。

  运粮的漕船吃水深重,商贾的货船漆得鲜亮,还有几艘载客的客船,船头挂着红灯笼,丝竹声从舱里飘出来,混着水声,在河面上荡开。

  岸口。

  李显尴尬地来到冯仁身旁,“那个……冯大。”

  “咋?”

  “我没钱了。”

  冯仁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钱呢?”

  李显挠了挠头,声音越说越低:“在京兆府……买绢花、买桂花糕、买糖人、买竹编的蛐蛐笼子……还给婉儿买了三匹蜀锦、一盒胭脂、一对玉镯子……”

  “你买玉镯子做什么?”李旦忍不住插嘴,“婉儿在王府里,什么玉镯子没有?”

  “那不一样!”李显梗着脖子,“那是我买的!我挑的!

  掌柜的说那镯子是于阗来的羊脂玉,宫里都没有!”

  冯仁满头黑线。

  马车赶到一个小巷子,巷子深处传来竹条抽肉的脆响,混着李显的讨饶声,惊得墙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李旦靠在马车旁边,双手抱胸,看得津津有味。

  费鸡师蹲在车辕上,从怀里摸出烧鸡,撕下一只鸡腿,一边啃一边点评:“师兄,左边!左边那下轻了!右边再来一下!”

  “费鸡师!”李显抱着脑袋,冲他吼,“你给我等着!”

  “等什么等?”冯仁又是一竹条抽在他屁股上,“老子让你买玉镯子!让你买羊脂玉!于阗来的?

  于阗到洛阳多远你知道吗?那掌柜的祖上八代都没出过河南府,他上哪儿弄于阗玉去?”

  李显被抽得抱头鼠窜,最后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看着冯仁。

  “冯叔……我错了。”

  ~

  四个人出了巷子,沿着汴水河岸往东走。

  漕运码头在城东,占了好大一片河滩。

  几十条漕船泊在岸边,桅杆林立,船工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短褐、腰间别着账本的中年汉子站在码头上,正扯着嗓子指挥装船。

  冯仁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船老大,往扬州去吗?”

  那汉子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冯仁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个人。

  一个穿棉袍的富家翁,一个笑嘻嘻的中年人,一个浑身油渍的老道。

  “去是去,可这是漕船,不载客。”

  冯仁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捎我们四个。到了扬州,再加一块。”

  船老大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冯仁,目光在他腰间那柄横刀上停了一瞬,然后咧嘴一笑。

  “成!正好有条船明儿一早开,几位要是不嫌弃,今晚就住船上。”

  冯仁点了点头,把银子递过去。

  船老大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怀里,转身冲一条漕船喊了一嗓子:“老刘!收拾收拾,来贵客了!”

  一个精瘦的老汉从船舱里钻出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

  他看了冯仁一眼,没多问,转身钻进舱里,抱出几床被褥铺在舱板上。

  冯仁率先上了船。

  漕船的船舱不算大,堆着小半舱的粮食,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一直堆到舱顶,只留出一块刚够四个人躺下的空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粮食特有的干燥气息,混着河水的腥气,还有船板被日头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的淡淡木香。

  李显最后一个上船,钻进船舱,一屁股坐在被褥上。

  被褥是旧的,补了好几个补丁,可洗得干净,晒得蓬松,带着一股日头的味道。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然后往被褥上一倒,四肢大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舒服。”他说。

  李旦在他旁边坐下,靠在麻袋上。

  麻袋里装的是粟米,颗粒饱满,靠上去沙沙响,像靠在沙堆上。

  舱外,船工们还在装船。

  号子声、脚步声、麻袋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隔着船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费鸡师最后一个进来。

  他在舱门口蹲下,望着舱外那条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汴水。

  船老大蹲在船头,端着一碗粗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老刘蹲在他旁边。

  “老刘,”船老大压低声音,“那几个人,你觉得什么来路?”

  “管他什么来路。给银子的就是客。”

  老刘顿了顿,“不过……那个穿短褐的,腰里那把刀,我年轻时候见过。”

  船老大转过头看着他。

  “那是旅贲军的刀。”

  船老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过头,望着船舱里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灯光,没有再问。

  一夜无话。

  天还没亮透,船就开了。

  船工们解了缆绳,撑开长篙,漕船缓缓离开码头,滑入汴水中央。

  ~

  船行了两日一夜。

  第三日傍晚,扬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李旦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船头,望着那座被暮色染成金红的城池,望了很久。

  二十四桥还没有亮灯,可他已经看见了。

  “冯大,”他开口,声音很轻,“到了。”

  “嗯。”冯仁站在他身侧,“到了。”

  漕船缓缓靠岸。

  扬州的码头比洛阳还要繁忙。

  客船、货船、漕船、渔船,密密麻麻地泊在岸边,桅杆如林。

  挑夫们扛着货物在跳板上奔走,商贾们站在岸上高声谈价,还有几个穿着轻薄绸衫的歌伎,坐在临河的茶楼里,抱着琵琶,调着弦。

  李显第一个跳下船,站在码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气、酒菜的香气、脂粉的甜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扬州特有的味道。

  “牢弟,”他回过头,冲李旦咧嘴一笑,“这地方,真好。”

  李旦走下跳板,站在他身侧,望着眼前这座喧嚣的城池。

  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沿河的茶楼酒肆,然后是街巷深处的民居,最后是远处那二十四座桥,桥上的灯笼次第点亮,在暮色里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光,站了很久。

  “走吧。”冯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找地方住下。扬州这地方,有你逛的。”

  四人在城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却精致。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花期刚过,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

  廊下挂着几盏绢灯,灯面上画着仕女,衣带当风,栩栩如生。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支银钗,说话带着软糯的吴音。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四间房。”

  妇人应了一声,亲自引着他们往后院走。

  李显跟在后头,眼睛忍不住往那妇人身上瞟了好几回。

  李旦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李二,你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李显脸一红,连忙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冯仁走在最后,嘴角微微一扯。

  安顿好之后,四人在前堂用晚饭。

  菜是地道的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鳜鱼、扬州炒饭,外加一壶烫过的花雕酒。

  李显吃得头也不抬。李旦也吃了不少,比在宫里时多了一倍不止。

  费鸡师照例啃他的烧鸡,对着一桌精致菜肴视而不见。

  冯仁吃得最慢。他把每一口菜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滋味。

  吃完饭,李旦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

  “冯大,明日,我想去看看二十四桥。”

  “白天看还是晚上看?”

  李旦想了想。“都看。”

  冯仁点了点头。“那就都看。”

  ~

  次日一早,四人出了客栈。

  扬州的街市比洛阳还要热闹几分。

  瘦西湖畔,垂柳依依,湖面如镜。画舫缓缓漂过,舫中传出丝竹声和女子的笑语。

  二十四桥横跨湖上,桥身是汉白玉砌的,栏杆上雕着缠枝莲花。

  李旦站在桥上,扶着栏杆,低头望着桥下的湖水。

  湖水碧绿,倒映着桥的影子,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倒映着天光云影。

  “冯大,”他开口,“你说,这桥为什么叫二十四桥?”

  冯仁靠在栏杆上。“说法多了。有人说,是因为扬州有二十四座桥。

  也有人说,是因为古时候有二十四个美人在桥上吹箫。”

  李显嘿嘿一笑,“冯大,这个箫是正经的箫吗?”

  冯仁、李旦、费鸡师:“李二,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些什么?”

  李显嘿嘿笑着,也不恼,趴在栏杆上,望着桥下碧绿的湖水。

  从二十四桥下来,四人沿着瘦西湖岸往北走。

  湖畔的垂柳已经抽了新条,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李旦的肩头,落在李显的头发上。

  费鸡师低头看了看烧鸡上沾着的柳絮,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把柳絮剔掉。

  李显在旁边看得直咧嘴:“你这老道,柳絮又不脏。”

  “你懂什么?”费鸡师含含糊糊地说,“柳絮是树的魂。沾了魂的烧鸡,味道就不对了。”

  李显被他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冯仁。

  冯仁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他说的没错。你吃你的,别管他。”

  湖岸尽头是一座茶楼,临水而建,飞檐翘角,匾上写着“绿杨春”三个字。

  茶博士在门口迎客,见四人走来,连忙堆起笑,引着他们上了二楼临窗的雅座。

  推开窗,瘦西湖尽收眼底。

  湖水碧绿,画舫点点,二十四桥横跨如虹。

  远处,大明寺的塔尖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茶博士端上来四盏茶,又端上来几碟点心。

  李旦捧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采摘的,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

  李显夹起一只蟹黄汤包,咬了一小口。

  汤汁涌出来,烫得他直咧嘴,却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这个也好吃!”

  冯仁端起茶盏,望着窗外的瘦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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