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张说下车,跟着高力士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甘露殿的门开着,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折子。

  张说在阶下站定,缓缓跪下,叩首。

  “臣,张说,叩见陛下。”

  李隆基没有让他起来,“张卿,你方才在哪儿?”

  张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臣在岐王府上。”

  “做什么?”

  “岐王殿下新编了一部诗集,请臣作序。臣写好了,送去给殿下过目。”

  “作序?张卿好文采,岐王好福气。”

  张说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

  “姚崇弹劾你,说你结交宗室,心怀叵测。”

  李隆基把那份折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张卿,你怎么说?”

  张说直起身,抬起头,迎上李隆基的目光。

  “陛下,臣冤枉。”

  “冤枉?”李隆基把折子往案上一拍,“你大晚上的不在家待着,跑去岐王府上,你跟朕说你冤枉?”

  “陛下,臣确实是去送文章。岐王殿下的诗集,臣作序,这是文人的本分。”

  “文人本分?”李隆基将桌上弹劾的折子丢到张说身上,“朕刚刚下令,禁止宗室成员与朝廷重臣私相往来。

  你小子扭头就去找岐王,你说,这是不是在打朕的脸啊?”

  张说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的汗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痕。

  他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伏在那里,脊背绷成一张弓。

  真是越看越膈应……李隆基喊来高力士,“张说私自与宗室成员往来,念其有功,贬为相州刺史,充任河北道按察使,滚吧。”

  张说伏在地上,“臣……领旨。”

  他站起来时腿是软的,扶着殿柱才稳住身形。

  张说整了整衣冠,把散落的奏折拾起来,摞好,放在御案角上,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甘露殿。

  “张大人。”高力士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斗篷,“夜深了,您披上。”

  张说没有接。他看着高力士,忽然笑了,“高翁,下官这一去,不知何日再回长安。

  陛下身边,劳您多费心。”

  高力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斗篷披在他肩上,压低声音:

  “张大人,相州虽远,可也不是回不来。您保重身子,总有那么一天的。”

  ~

  消息传到连家屯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仁正蹲在菜畦边给新栽的蒜苗培土,李白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诗集,念得摇头晃脑。

  “先生,您听这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写得真好。”

  冯仁头也不抬,“好什么好?你写的?”

  李白脸一红,“不是。是张九龄张大人写的。学生前日在集贤院抄来的。”

  冯仁的手微微一顿。

  他直起身,把锄头搁在菜畦边,在衣襟上擦了擦泥,接过那卷诗稿。

  纸是寻常的竹纸,字迹工整,墨迹新干,确实是张九龄的手笔。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诗稿递还给李白。

  “张九龄最近怎么样?”

  李白想了想,“学生听贺监说,张大人近来很忙。陛下让他草拟诏书,常常忙到深夜。”

  冯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蹲回去,继续培土,一垄一垄,培得仔细,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精细活。

  李白蹲在旁边,不敢再念诗了,乖乖地帮忙拔草。

  院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冯朔走进来,甲胄未卸,“张说被贬了。”

  “知道。”

  “您不惊讶?”

  “惊讶什么?”冯仁把最后一撮土培好,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大晚上跑岐王府上去,不是找死是什么?

  姚崇刚递了折子,他后脚就撞上去。这叫什么?这叫瞌睡送枕头。”

  冯朔苦笑,“您这话说得……张说好歹也是朝中重臣。”

  “重臣?”冯仁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

  “重臣更该知道分寸。他替岐王作序,那是文人的事。

  可他大晚上亲自送去,那就是结交宗室。姚崇弹劾他,弹得没错。”

  冯朔跟过来,递上布巾,“那您说,陛下会怎么处置姚崇?”

  “处置姚崇?”冯仁擦着手,看了儿子一眼,“姚崇又没犯错,处置他做什么?”

  “可张说是陛下的人……”冯朔压低声音,“陛下把他贬了,姚崇心里怎么想?

  朝堂上那些人心里怎么想?”

  冯仁把布巾搭在架子上,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在朝堂上,没有谁是谁的人。张说是陛下的人,可他去替岐王作序的时候,想的是陛下还是岐王?”

  冯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姚崇弹劾张说,不是为了整张说,是为了立规矩。”

  冯仁放下茶盏,“‘禁止宗室与朝臣私相往来’这条,是姚崇提出来的,陛下准了的。

  张说撞上去,姚崇不弹劾他,这条规矩就成了废纸。

  规矩废了,人心就散了。”

  冯朔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

  ~

  自从张说被淘汰后,姚崇仿佛是打开了淘汰王开关。

  几日后。

  姚崇上又了一道折子,请罢中书省虚职,裁汰冗员。

  折子写得极狠,把那些靠着恩荫入仕、占着位子不干事的世家子弟批得体无完肤。

  折子递上去那天,政事堂里炸了锅。

  几个在中书省挂虚职的官员跳起来,指着姚崇的鼻子骂他“忘恩负义”、“背弃门庭”。

  姚崇坐在那里,端着一盏茶,一口一口地抿。

  等那些人骂完了,才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诸位骂完了?骂完了,本官还要去面圣。”

  说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隆基准了那道折子。

  中书省的虚职被裁了一大半,那些靠着恩荫混日子的世家子弟,一夜之间丢了乌纱帽。

  又过几日,冯仁也被姚崇弹劾。

  姚崇的弹劾折子递到御案上时,李隆基正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勺子刚送到嘴边。

  姚崇站直了身子,“臣弹劾冯侍中三条。

  其一,身为侍中,数月不朝,旷废职守。

  其二,结交江湖中人,收授学生,有失朝廷体面。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其三,冯侍中与太上皇过从甚密,常出入大安宫,外人多有议论。”

  李隆基将碗放在桌上,“姚相,他收学生,朕也知道。

  在场的几位大人,有那位没有几个得意门生?

  他见太上皇朕也知道,可是他是大夫太上皇病了,他入宫给太上皇治病,没毛病吧?”

  姚崇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陛下体恤功臣,乃是圣德。

  可冯侍中既然身居要职,便当恪尽职守。

  若因伤不能理事,自可上书请辞。

  既不请辞,又不理事,臣以为不妥。”

  ‘不是,朕好不容易请他来上班,你让我把他开了,那朕之前做的算什么……’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冯侍中的事,朕自有计较。你还有别的事吗?”

  姚崇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大安宫。

  李旦正靠在软榻上翻一本旧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又被姚崇堵了?”

  李隆基在榻边坐下,接过高力士递来的茶,没喝,捧在手心里。

  “阿耶,您说姚崇这人,到底图什么?

  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现在连冯侍中都弹劾!”

  咋舌,“再弹劾下去,朕连个给朕看折子的人都没有了。”

  李旦把书搁在膝上,靠在软枕上,“他图的是青史留名。

  太宗朝有房玄龄、杜如晦,高宗朝有长孙无忌、褚遂良,武周朝有狄仁杰。

  到了你这里,他姚崇想当那个名相。”

  “可他也太急了。”李隆基把茶盏放在案上,“裁冗官、罢虚职、禁宗室结交朝臣,桩桩件件都是得罪人的事。

  朕刚登基,他就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

  更何况,冯仁是功臣,不结党、不贪还有能力。

  当初阿耶费了劲让他进来,现在让朕把他开了,这不是让朕打你的脸吗?”

  李旦笑了笑,“朕都在这养老了,还要什么脸面。

  但是冯仁这个人,你可不能放了,要是他跑路了你到哪儿都找不到。”

  “阿耶,朕承认冯仁有才,可是他跟咱家是啥关系啊?”

  李旦靠在软枕上,沉吟一声,还是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

  “阿耶,那您告诉儿臣,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

  李旦靠在软枕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又来了,每次都是话到重要的点上就不说了……李隆基起身,“既然阿耶不说,那朕也不问了。”

  ~

  李隆基从大安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宫门外,高力士跟在身后,手里捧着那盏从大安宫带出来的凉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敢扔。

  “陛下,回宫吗?”

  李隆基没有答话。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没有往太极殿的方向去,而是出了皇城,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高力士愣了一下,连忙招呼侍卫跟上,一行人骑马穿过街市,在连家屯的巷口勒住。

  李隆基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高力士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往巷子深处走。

  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混着骨头汤的香气。

  冯仁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李白蹲在旁边择韭菜,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干各的,动作出奇地一致。

  “冯侍中。”李隆基在院中站定。

  冯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了没?”

  “没。”

  “锅里炖着汤,还得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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