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沉默了一瞬,“会倾巢而出。”

  寅时三刻,真应了张九龄的话,城下响起了第一声号角。

  王忠嗣从城楼的值房里冲出来,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攥着一块干粮,边跑边往嘴里塞。

  他跑到垛口边往下看了一眼,骂了一声。

  突厥人的营帐全亮了。

  火把连成一片,人影在火光里涌动,马嘶声、刀鞘碰撞声、号角声混成一片。

  “多少人?”李晟从马道上跑上来。

  王忠嗣眯着眼。

  “至少两万。这是要拼命了。”

  冯朔从城东赶过来,“东墙那边也动了,至少五千人,架了二十架云梯。”

  “北墙!”又有人从北面跑来,“北墙外也有突厥人,打着火把,看不清多少!”

  王忠嗣的拳头砸在垛口上,“这是要把灵州城围圆了打。”

  冯仁从城楼里出来,左臂吊着,右手拎着一柄刀。

  “先生。”王忠嗣转过身,“您伤还没好……”

  “没好也打。”冯仁走到垛口边,低头看了一眼城下,“伤的是左手,关右手什么事?”

  冯朔急了,“您不能……”

  “闭嘴。”冯仁打断他,“王将军。”

  “末将在。”

  “你守东墙。冯朔守北墙。南墙和西墙,我来。”

  王忠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先生,南墙是突厥人主攻方向……”

  “我知道。”冯仁把刀往肩上一扛,“所以我来。”

  号角声又响了,比方才更急。

  “去吧。”冯仁说。

  王忠嗣咬了咬牙,转身往东墙跑。

  冯朔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被冯仁一脚踹在腿弯上。

  “老子还没死呢,哭什么丧?滚!”

  冯朔踉跄了两步,终于转身跑了。

  城头上只剩下冯仁、袁天罡,还有李隆基。

  “殿下,”冯仁看了他一眼,“您该回衙署了。”

  李隆基没有动,“先生,孤……”

  李隆基话没说完,冯仁对身后的张九龄问:“张九龄,国之储君战场中阵亡,我们是什么罪?”

  张九龄行礼,“请殿下回衙署。”

  两名亲卫也道:“请殿下回衙署。”

  “孤……”

  侍卫上前,“殿下,对不住了。”

  李隆基被两名亲卫架着往城下走,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喊了一声:“先生!”

  冯仁没有回头。

  “殿下,走吧。”张九龄在身后低声说,声音发涩,“先生说得对,您不能折在这儿。”

  李隆基终于不再挣扎。

  他被亲卫架着走下马道,城头上的喊杀声已经响起来了。

  衙署在城中央,离城墙隔着三四条街。

  李隆基坐在堂中,面前摊着一张灵州城的舆图,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报!”传令兵冲进来,铠甲上全是血,“东墙第三道缺口被突厥人冲开,王将军亲自带人堵上了,折了二百弟兄!”

  “北墙呢?”张九龄问。

  “北墙还在。冯将军说,他能守住。”

  李隆基的手指攥着舆图边缘,指节泛白。

  张九龄道:“殿下,西门兵力薄弱,若城破,臣立刻与亲卫给殿下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

  ~

  城头上的喊杀声已经响了一整个时辰。

  冯仁站在西门城楼上,右手握着那柄卷了刃的横刀,左臂吊在胸前,白布底下渗出的血已经把绷带染成了暗红色。

  他身边只有袁天罡和不到三百名老卒,其中还有三十几个是昨夜从伤兵营里爬出来的,身上缠着绷带,手里攥着刀,站在垛口后面,一声不吭。

  城下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城墙,被推倒,又架上来,又被推倒。

  “先生。”周老六从马道上跑过来,脸上全是血,“南墙那边快撑不住了。

  王将军让人来求援,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冯仁没有回头。

  “告诉他,没有援兵。让他自己撑住。”

  周老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跑了。

  袁天罡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一柄从地上捡的突厥弯刀,刀身上全是豁口。

  “老道。”冯仁忽然开口。

  “嗯?”

  “你去署衙保护太子,一旦城破,立马带着他冲出西门。他是来镀金的,不能死在这里。”

  袁天罡看都没看,弯刀随手一挥,刀背砸在那百夫长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脆得像踩断一根枯枝。

  那人惨叫一声,从云梯上栽下去,砸翻了下面两个正在攀爬的同伴。

  “老道不走。”他把弯刀往肩上一扛,往城下吐了口唾沫,在火光里一闪而没。

  “那小子要是命薄,死在这儿也是活该。他要是命硬,就该自己杀出去。”

  冯仁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那就一起死。”

  袁天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在城头的喊杀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死?老道还没活够呢。”

  城下的号角声又响了,比方才更急,更短促。

  突厥人的攻势陡然拔高,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城墙。

  撞车从人群里碾出来,裹着铁皮的巨木一下一下地撞着城门。

  闷响传进城里,震得街面上的石子都在跳。

  冯仁站在城楼上,右手握着那柄卷了刃的横刀,左臂吊在胸前,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

  南墙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瓦片碎裂、木头断裂的声音。

  南墙塌了。

  不是被撞车砸开的,是被突厥人的尸体堆塌的。

  城墙根下叠了三层尸首,有唐军的,有突厥人的,最底下的已经被踩进泥里,分不清是谁。

  王忠嗣从废墟里爬出来,左肩胛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折了,箭头还嵌在肉里。

  他抓住箭尾,一咬牙拔出来,血喷在断砖上,他看都没看,把刀往左手一换,又冲进缺口。

  “将军!”李晟从后面扑上来,把他按在残墙后面。

  一支流矢擦着两人头顶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桩上,箭尾还在颤。

  王忠嗣推开他,刀尖支在地上撑着站起来。

  “李晟。”

  “末将在。”

  “去告诉冯大夫,南墙还能撑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他要是不跑,我就绑他走。”

  李晟张了张嘴,转身就跑。

  南墙的缺口越来越大了。突厥人从缺口涌进来,被砍倒,又被后面的人踩着冲进来。

  守城的士卒已经杀到麻木,有人刀砍卷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抱着突厥人滚下城墙。

  “来啊!”

  突厥人停了一瞬。

  不是怕,是愣。

  一个人,一条胳膊,一柄卷了刃的刀,站在尸堆上,冲三万大军挑衅。

  万夫长举起了长槊。

  槊尖指向王忠嗣,身后的突厥骑兵缓缓压上来,马蹄踏过尸体,踏过断刀,踏过那面已经倒在泥里的唐军旗帜。

  “放箭。”万夫长的声音很平。

  箭雨遮蔽了日光。

  王忠嗣闭上眼睛。

  箭没落下来。

  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在他头顶炸开。

  他猛地睁眼,袁天罡站在他面前,左手拎着一面从城墙上拆下来的铁盾,盾面上钉着十几支箭。

  “道……道长。”王忠嗣瞪大双眼。

  袁天罡丢下盾牌,将一个木匣抛出。

  木匣砸入突厥军阵中,扬起阵阵尘土。

  木匣裂开,前队被一股不知名气冲散。

  只见袁天罡冲入突厥军阵,一掌拍碎木匣,取出里边的重剑。

  “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突厥人的攻势顿了一瞬。

  领兵的万夫长眯起眼,看着那个从尸堆里走出来的道人。

  破道袍,乱糟糟的头发,手里拎着一柄比他还长的剑,看着像个疯子。

  万夫长举起长槊,用突厥语喊了一句什么。

  前排的重甲骑兵催动战马,铁蹄踏过倒地的旌旗,朝缺口压过来。

  袁天罡一剑挥出,冲在前头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劈开。

  两半马尸向左右倒去,背上的骑士被甩出去,撞进后面涌上来的队伍里,砸倒三五个步兵。

  突厥人被那一剑吓住的。

  万夫长的长槊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见那个道人提着那柄比他还长的剑,从缺口里走出来。

  “来啊。”袁天罡说,声音不高,可城头城下都听见了。

  突厥人没有动。

  几千人挤在城墙根下,挤在那道缺口外面,挤在满地尸首中间,没有人敢动。

  万夫长的长槊终于落下,却不是指向缺口,是指向后方。

  “撤!”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突厥人往后退去,比来时更快。

  云梯丢了一地,撞车翻在壕沟里,浮桥被自己人踩断。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收尸,那杆金狼大旗被拔起来扛着跑,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逃。

  袁天罡站在缺口处,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往北涌去,把剑往肩上一扛。

  “就这?”

  城头上,还活着的唐军士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卷了刃的刀,看着那个道人把剑往肩上一扛,道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老妖怪。

  王忠嗣从残墙后面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断砖,看着袁天罡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道长……”

  “别叫。”袁天罡头也不回,“老道不是你叫的。”

  他扛着剑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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