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但噶尔·达古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灵前的牌位上,而是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灵堂。

  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厚重严实,缝隙处用蜡封死,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以他的经验,若是真有人故去月余,即便有冰鉴镇着,也该有若有若无的气味……

  可这灵堂里,只有浓郁的檀香和纸钱燃烧的味道。

  “冯将军节哀。”噶尔·达古转向冯朔,声音放缓,“冯司徒威震西陲,我吐蕃将士亦敬之畏之。

  如今溘然长逝,实乃两国之憾。”

  “家父一生为国,马革裹尸本是夙愿。能得善终,已是天幸。”冯朔垂眸,语气听不出波澜。

  “善终……”噶尔·达古咀嚼着这两个字,深深看了冯朔一眼,“冯将军年轻有为,虎父无犬子。

  想来冯司徒在天之灵,亦当欣慰。”

  吊唁仪式并未持续太久。

  噶尔·达古离开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驶出延康坊,副将低声道:“将军,如何?”

  “灵堂无尸气,棺木封得太死。”噶尔·达古闭目沉思,“冯朔的样子,没装。那两个女人……”

  他睁开眼,“一个哭得撕心裂肺,另一个却镇定得……死了丈夫的女人,不该是那样的眼神。”

  “将军,会不会因为,另一个是不良人?”

  “不良人?”

  “是。”副将解释,“密探报,冯仁夫人一位是公主,另一位是不良人。”

  “嗯……这就不奇怪了。”噶尔·达古顿了顿,“不过不得不防,冯仁诡计多端。

  更何况,就算没有冯仁,程处默、尉迟宝琳、秦怀道,颇有乃父之风。

  这些人可是冯仁带出来的。”

  ~

  御书房。

  裴婉端来一碗汤,“陛下,这是娘娘命人熬制的鸡汤,里边还放了参,大补。”

  正在批阅奏疏的李弘看了一眼,随后指了指一旁,“放这吧。”

  裴婉点头,将鸡汤放在桌上,回到原位。

  李弘刚批完手中的奏疏,抬头一脸诧异,“你咋还不走?”

  裴婉行礼,“娘娘说,要奴婢看着陛下喝完。

  并且叮嘱陛下,娘娘想抱孙子了,问陛下何时能给娘娘生一个。”

  好嘛,来催生的……李弘嘴角抽了抽,“母后的心意,朕知道了。

  只是国事繁忙,子嗣之事,顺其自然吧。”

  李弘端起瓷碗,舀起一勺,送到唇边,鸡汤温润,参味浓郁,确是上品。

  喝完鸡汤。

  裴婉将空碗端走,行礼离去。

  ~

  立政殿。

  “陛下,喝完了吗?”武则天问。

  裴婉回道:“奴婢看着陛下喝完的。”

  武则天斜倚在窗边软榻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顺其自然?这天下的事,若都顺其自然,哪来的武周临朝?”

  她顿了顿,眸色转深:“冯府那边,吐蕃人吊唁完了?”

  “是,今日已毕。

  噶尔·达古在灵堂停留约一刻钟,出来时面色无异。

  但咱们在四方馆的眼线说,他回去后独坐良久,晚膳都未用。”裴婉低声禀报。

  …

  玉门关。

  汉时遗塞,大唐西陲。

  “过了此关,才算真正出了大唐。”

  袁天罡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尘,“不良人在此设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就在关内驿站。”

  冯玥掀开车帘跳下,脚踩在粗粝的砂石上,发出“沙沙”声响。

  她学着父亲的样子裹紧面巾,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已带上风霜的眼睛。

  半年。

  从长安到陇右,从陇右到河西。

  他们走过了三千里路,看过了边城戍卒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听过了驼铃在戈壁中寂寞的回响。

  也避过了至少七拨来自不同方向的“眼睛”。

  “爹,关内……有咱们的人吗?”冯玥低声问。

  “有。”冯仁目光扫过关城上猎猎作响的唐字旗,“玉门关校尉张守珪,程处默当年的亲兵。靠得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咱们不能以真面目见他。此行,越少人知道越好。”

  马车在黄昏前驶入关城。

  玉门关比金城关更加荒凉破败,夯土城墙被风沙侵蚀出无数沟壑,城垛上戍卒的皮甲都泛着灰白。

  但关内的集市却出乎意料地热闹。

  胡商、粟特人、吐火罗人、甚至肤色黝黑的天竺僧侣,挤在狭窄的街道两侧。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驿卒迎上来,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眼神精悍。

  “住店,三间房。”袁天罡递过一枚边缘刻着特殊纹路的铜钱,“要安静,靠马厩的。”

  驿卒接过铜钱,指尖在纹路上摩挲片刻,眼神微动:“后院西厢,请。”

  是夜,风沙稍歇。

  冯仁独坐房中,就着油灯查看一幅新得的西域舆图。

  图上线条粗陋,许多地方只有模糊的标记,但已是商队能提供的最详尽的版本。

  门被轻轻叩响。

  “进。”

  进来的是驿卒,此刻他已换上一身常服,手中端着一壶热茶。

  进屋后,他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玉门关不良人丙字营第三队副,王五,见过大帅。”

  “起来。”冯仁示意他坐,“给个长安递话,第一扩招不良人。

  第二弄出三万人去波斯,我在波斯等他们。”

  王五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那张刀疤脸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格外凝重。

  “三万人去波斯?”他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大帅,这……这不是小数目。

  玉门关内外,咱们不良人能动用的,满打满算不到八百。

  还要分散在各处盯梢、传信、接应。”

  冯仁的手指在地图上波斯的位置轻轻敲击:“不是现在就要。给你一年时间。”

  他抬眼看向王五:“玉门关向西,沿着商路,凡有水源、绿洲、城邦处,都要设点。

  商队、马帮、驼队,甚至流民、僧侣,只要能往西走的,都要有咱们的人。”

  “大帅是要……”王五眼神微动。

  “波斯萨珊王朝如今内忧外患,西边大食人的军队已经打到了底格里斯河。”

  冯仁的声音平静,“我希望每个国家,都要有咱们不良人的影子。”

  袁天罡从屋角阴影中走出,手中把玩着几枚铜钱:“天象有变。

  西方太白犯轩辕,主兵戈大起。

  波斯王气已衰,最多三年,必有大变。”

  “三年……”冯仁点头,“够了。一年铺路,一年渗透,一年站稳脚跟。

  等朝廷这边腾出手来,咱们在西边已经有了眼睛和耳朵。”

  他看向王五:“你在玉门关多少年了?”

  “十年。”王五挺直脊背,“贞观二十三年来的,那时还是个小卒。”

  “十年,够了。”

  冯仁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正面刻着“不良”二字。

  “从今日起,你升任陇右道不良人副统领,专司西线事务。

  所需银钱,走冯家在河西的商号支取。

  人手不够,就从边军退役的老卒中选,要机灵的、能吃苦的、嘴巴严的。”

  王五双手接过铁牌,手指微微颤抖:“属下……领命!”

  “还有一事。”冯仁顿了顿,“我‘死’的消息传开后,西边那些吐蕃探子、西域马贼,甚至大食的商人,有什么动静?”

  王五神色一肃:“吐蕃探子活动明显频繁了。

  关外三十里的野马泉,上月出现了三具商队护卫的尸体。

  伤口是吐蕃弯刀留下的,但财物分文未动,明显是灭口。

  西域那边……于阗国的商队说,疏勒王最近接待了一队从西边来的使者。

  衣着打扮不像波斯人,也不像大食人。”

  “西边来的?”冯仁眼神一凝,“有多西?”

  “商队的人说,那些使者皮肤极白。

  眼珠有蓝色、绿色的,说的是完全听不懂的话,通过波斯商人翻译。

  他们带来了精巧的玻璃器皿和一种特别坚硬的刀剑,说是从‘拂菻’来的。”

  “拂菻……”冯仁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袁天罡忽然开口:“是罗马。”

  拂菻是罗马,看来今天开始,要教玥儿和袁老头外语了……冯仁一脸明白。

  入夜。

  三人围坐篝火旁。

  “冯仁小课堂开课了。”冯仁一脸认真。

  袁天罡、冯玥一脸懵,但又有些想笑。

  巴拉巴拉……

  冯仁教完,耸耸肩,“好了,今天就教这些,能学多少看自身本事。”

  袁天罡和冯玥似懂非懂。

  冯玥还在琢磨,袁天罡却先开口,“小子,你确定你教的是罗马语?”

  冯仁疑惑,“有问题?”

  “废话,贞观年初,就有一批罗马人来过,可他们说的咋跟你教的不一样?你小子不会是乱盖的吧?”

  袁天罡说完,冯仁如遭雷击。

  他忘了英语撒克逊人的语言,而罗马是拉丁语。

  一脸尴尬,红着脸:“那啥……袁老头,我说,这个语言是别国的语言你信吗?”

  袁天罡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冯仁沉默。

  “罢了。”老道摆摆手,“管你从哪儿学的,既然要西行,当务之急是学会波斯语、粟特语,还有大食语。

  这些才是丝路上通行的言语。”

  冯仁点头:“师父说的是。

  从明日起,咱们边行边学。

  玥儿,你也得学。”

  冯玥郑重应下。

  夜深,各自安歇。

  冯仁独坐窗前,望着关外无垠的黑暗。

  远方,隐约有狼嚎传来,悠长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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