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三月,益州都督府。

  卢照邻跛着脚,抱着厚厚一摞卷宗,从都督府正堂侧门艰难走出。

  细雨如丝,打湿了他青色的官服下摆。

  “卢参军,小心脚下。”一名老吏忙上前帮他托住卷宗底。

  “这些陈年旧档,让下面人整理便是,何须亲自搬运?”

  “不妨事。”卢照邻站稳身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益州去岁税赋账目与屯田册对不上,都督命我三日理清。自己不看过,心里没底。”

  老吏摇头叹息,欲言又止。

  卢照邻知道他想说什么。

  益州都督杨武,是已故郑怀恩的姻亲,虽未直接卷入盐案,但利益盘根错节。

  去岁税赋亏空近三万贯,屯田册上却多出“新垦荒地”五千亩。

  这其中的猫腻,明眼人都看得懂。

  但杨武在益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朝廷新派的录事参军?

  不过是个跛脚的寒门书生,谁会在意?

  夜深了,雨势渐大。

  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小吏探头进来:“卢参军,都督府后院备了宵夜,您……”

  “不必。”卢照邻头也不抬,“告诉灶上,留碗热粥即可。”

  小吏讪讪退下。

  卢照邻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继续伏案。

  杨氏……杨武的本家。

  他提笔,在空白纸上记下疑点,继续往下翻。

  第二处、第三处……问题如藤蔓般蔓延开来。

  虚报田亩、以次充好、克扣佃租、私贩官粮……触目惊心。

  窗外传来三更鼓响。

  卢照邻终于直起身,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记录,胸口一阵发闷。

  原来,这就是“得罪人”。

  ~

  几乎在卢照邻发出密信的同一日,长安皇城,紫宸殿书房。

  李弘将一份奏疏重重掷在案上,脸色铁青。

  “太后要修上阳宫新殿?”

  他声音压抑着怒火,“去岁河东旱灾,今春河南蝗患,国库刚刚缓过一口气,她就要大兴土木?”

  侍立一旁的狄仁杰与孙行对视一眼,皆默然。

  “陛下。”狄仁杰斟酌开口,“太后旨意中说,上阳宫旧殿‘年久失修,有损皇家威仪’。

  且……太后自陛下登基后,深居简出,修缮宫室,或也是为颐养天年……”

  “颐养天年?”李弘冷笑,“狄卿,你信吗?

  上阳宫新殿规制,比朕这紫宸殿还大三分!

  她要的不是颐养,是昭示!”

  他站起身,“朕登基不过一年,她就这般迫不及待?

  盐铁新政,她暗中阻挠。

  西线用兵,她冷眼旁观。

  如今国库稍裕,她便伸手要钱修宫殿!

  她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有没有这天下百姓?!”

  “陛下息怒。”孙行低声道,“太后此举,确有不妥。

  然……太后毕竟是陛下生母,又是奉先帝旨意监国多年。

  若直接驳回,恐伤母子情分,更予朝野口实。”

  “那依你之见,就当允了?”

  “非也。”孙行抬头,“臣以为,可‘拖’。”

  “母后……不会看不出这拖延之计。”

  “太后看得出,但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也看得出。”

  狄仁杰缓缓道,“陛下非不愿尽孝,实是国库艰难,民生为先。

  太后若强行推行,必失人心。”

  良久,李弘缓缓坐回御座:“就依二卿所言。

  孙卿,你将户部账目理清,朕亲自送去立政殿。

  狄卿,西线那边……”

  “程处默将军已按冯司空之意,停止东进,固守现有防线。”狄仁杰回道。

  “内乱开始了。”李弘轻声道,“冯师与论钦陵的三年之约,第一年,就要见血了。”

  他望向窗外,春雨淅沥,洗刷着皇城的朱墙碧瓦。

  “传旨,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吐蕃动向。但……没有朕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越界。”

  “是。”

  ~

  立政殿内,熏香袅袅。

  武则天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杨武的急信,到了?”她声音慵懒。

  “是,娘娘。”

  裴婉垂首侍立,“杨都督说,新来的录事参军卢照邻,到任不过旬日,便开始清查去岁账目。

  昨日……还往长安递了密信。”

  “密信?”武则天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摩挲,“给谁的?”

  “走的是驿路急递,封匣上写的是‘户部尚书孙行大人亲启’。

  但驿丞是咱们的人,暗中抄录了副本。”

  她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呈上。

  武则天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清瘦工整,条分缕析列着益州税赋、屯田的种种疑点。

  “倒是仔细。”武则天轻笑,将纸随手丢在案上,“冯仁教出来的人,骨头硬,眼睛也毒。”

  “娘娘,要不要……”裴婉做了个手势。

  “不必。”武则天摆摆手,“孙行收到信,自然会报给皇帝。

  皇帝年轻,正想立威,杨武这块石头,让他踢踢也好。”

  她顿了顿:“倒是卢照邻……这孩子的腿,真落下残疾了?”

  “孙神医说,阴雨天仍会疼痛,行走微跛,但日常无碍。”裴婉回道。

  “冯小娘子前日还托人往益州送了药材和护膝。”

  “倒是个痴心的。”

  武则天眼神微深,“冯仁把她护得紧,但女大不中留。

  卢照邻若在益州做出些成绩,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她话锋一转:“皇帝那边,对上阳宫新殿,怎么说?”

  裴婉神色一肃:“陛下今早来了立政殿,呈上户部账册,言国库艰难,请太后‘体谅’。

  工部也上了折子,说需重新勘估,提出‘俭省方案’。

  依奴婢看,陛下是想……拖。”

  “拖?”武则天笑了,“哀家这儿子,到底是长大了,学会跟母亲耍心眼了。”

  她坐起身:“告诉杨思俭,让他联络几位御史上书。

  就说‘太后抚育陛下成人,劳苦功高。

  今欲修一宫室颐养,陛下竟迟疑不允,恐伤天下孝道’。

  声音要大,姿态要高。”

  “娘娘,这会不会……”裴婉迟疑。

  “不会。”武则天淡淡道,“皇帝要仁孝之名,哀家就给他机会表现。

  但满朝文武看着,天下百姓听着,他这‘拖’字诀,能拖多久?”

  她走到窗前,“冯仁与论钦陵定了三年之约。

  这三年,边境无大战,皇帝便能腾出手整顿内政,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世家。

  哀家若不趁现在要点东西,等皇帝羽翼丰满了……”

  她没有说完,但裴婉明白。

  “那冯司空那边……”

  “冯仁?”武则天转过身,“他就算是个怪物,那身子那么重的伤,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

  这盘棋,才刚入中局。

  哀家倒要看看,是他冯仁算计得深,还是哀家……熬得住。”

  ……

  益州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十余日,仍不见停。

  卢照邻值房内的灯火,常常亮至后半夜。

  那封密信送出后第七日,他案头多了一份誊抄工整的揭帖,是府中一名老书吏悄悄塞给他的。

  “参军小心。”老吏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佝偻着背匆匆离去。

  雨夜,卢照邻撑着油纸伞,跛着脚走过湿滑的青石板路,来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米铺。

  铺子早已打烊,他叩响侧门三长两短。

  门开一条缝,露出丙字营护卫赵平的脸。

  “卢参军。”

  “赵兄,有劳。”卢照邻闪身入内,“这些,需尽快送回长安。

  走……冯府的渠道。”

  赵平接过,验看过火漆:“参军放心。

  只是益州眼杂,杨武已有所察觉。

  前日都督府宴请,他特意问及参军‘腿伤可需休养’。”

  “试探罢了。”卢照邻摇头,“他不敢明着动我。

  冯府的人若在益州出事,他十个杨武也担不起。”

  “那参军自己……”

  “我自有分寸。”卢照邻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你们按计划行事便是。

  对了,玥……冯小姐前日送来的药材,我收到了。

  替我……谢过她。”

  赵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郑重抱拳:“是。”

  五月初,益州。

  杨武的“请罪”与“补缴”并未平息事态。

  卢照邻在赵平等丙字营护卫暗中协助下,又挖出了三处虚报的屯田和一条私开的盐井。

  证据直指杨武本人。

  这日午后,杨武终于坐不住了,亲自来到录事参军值房。

  “卢参军,辛苦。”杨武一身常服,笑容可掬,仿佛只是寻常探视。

  卢照邻起身行礼:“都督。”

  “坐,坐。”

  杨武摆手,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值房。

  “参军腿脚不便,还如此勤勉,实乃益州之福。

  只是……有些事情,过犹不及啊。”

  “下官愚钝,请都督明示。”

  杨武端起亲随奉上的茶,吹了吹沫子:“益州地处边陲,民情复杂。

  有些旧例,沿袭多年,虽有小瑕,却维系着地方安稳。

  何必……拘泥于些许陈年旧账?”

  卢照邻抬起头:“都督,下官奉命核查账目,只知依法行事。”

  杨武笑容微僵,放下茶盏:“卢参军果然不愧是冯司空门下,铁面无私。只是……”

  他倾身,声音压低,“冯司空远在长安,鞭长莫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卢照邻面色不变:“下官性命,自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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