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机会?”

  “三年。”卢照邻一字一句道,“我腿伤痊愈后,入秘书省,勤勉任事。

  三年之内,不求升迁,不求显达,只求将经史子集、前朝典籍,理出个头绪。

  做出些实实在在的学问。

  若三年后,我能于秘书省站稳脚跟,得同僚认可,得上官肯定,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并非只会吟风弄月的无用书生,证明自己能给玥妹妹一个安稳踏实的将来……”

  他顿了顿,重重叩首:“届时,再请师兄,考量晚生是否……是否有资格,求娶玥妹妹。”

  冯仁沉默。

  尽管贴脸开大,但他也不好反驳。

  毕竟,自家闺女现在已经算是晚婚。

  冯仁看着跪在面前的卢照邻,良久,忽然笑了。

  “三年……”冯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小子,你可知道,三年时间,在长安意味着什么?”

  “长安三年,足以让一个新科进士青云直上,也足以让一个当红权贵家道中落。”

  卢照邻抬起头,“但照邻所求,不在青云,在脚踏实地。”

  “脚踏实地?”冯仁站起身,“秘书省正字,从九品上,月俸不过八贯,米两石。

  你知道长安米价几何?

  赁一间像样点的屋子要多少?

  若成了家,有了孩子……”

  他转过身,“这些,你都算过吗?”

  “算过。”卢照邻声音平静,“照邻虽贫,尚有薄田三十亩在范阳祖籍,年收可折钱二十贯。

  秘书省俸禄虽薄,但若省吃俭用,再抄些书文贴补,一年五十贯可保。

  赁一进小院,雇一老仆,供养妻儿,足矣。”

  冯仁挑了挑眉:“你倒是有备而来。”

  “既有所求,自当谋划。”

  卢照邻不卑不亢,“照邻不敢许诺玥妹妹锦衣玉食,但可承诺一生敬之重之,不让她受委屈。”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起来吧。”冯仁终于开口,“地上凉,你那腿经不起这么跪。”

  卢照邻艰难起身,额上已渗出细汗。

  冯仁走回书案后,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拿着这个,去找秘书监魏玄同。

  他是你直管上官,为人方正,最重实学。

  让他给你安排个能做实事的差事,别整天埋在那堆故纸堆里发霉。”

  又叹了口气,“我实话告诉你吧,不是我不同意你娶玥儿,实在是我不想让她守活寡。”

  卢照邻刚站稳的身形猛地一晃,几乎又要倒下,幸而单拐撑住了他。

  “守……守活寡?”

  他像是听不懂这三个字,又像是一瞬间被这三个字砸懵了。

  “师兄……此言何意?”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驱散一室沉滞的药味。

  “我冯仁,踩着尸山血海,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仇家多不多?

  多如牛毛。

  吐蕃的论钦陵、朝中那些被我动了奶酪的世家、甚至宫里某些看我碍眼的人……

  他们都盼着我死,更盼着冯家断子绝孙。”

  冯仁扯了扯嘴角,“朔儿是我长子,是长宁侯府的世子。

  他走的是勋贵该走的路,娶的是门当户对的媳妇。

  将来承爵、镇守一方,风险有,但根基在。

  可玥儿……”

  他顿了顿,“我若把她许给一个根基浅薄、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早夭的寒门士子。

  一旦我有不测,或是朝中风向骤变,谁来护她周全?

  你卢照邻吗?凭你那三十亩薄田,八贯月俸,和一个从九品上的秘书省正字?”

  “我……”

  卢照邻张了张嘴,却觉满口苦涩。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冯玥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门第,更是生死与权势的鸿沟。

  “你以为,皇后为何突然下那道特旨,给你授官?”

  冯仁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是赏识你的才华?或许有那么一点。

  但更多的是,她要让你记住,你的前程,是陛下和太后赐的,不是冯家给的。

  她要让你和冯家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皇恩。

  你若真与玥儿成了,你这辈子,都脱不开这层烙印,也永远别想真正在朝中自立。

  甚至,你会成为别人拿捏冯家,或者离间冯家与皇室的棋子。”

  巴拉巴拉说了很多。

  最终走回书案后坐下。

  心说:实际上我更害怕的还是这小子得病,记得历史上这小子死的时候,孙老头可还没死呢。

  他直视着卢照邻苍白的脸:“这就是现实。

  现在,你还敢说要娶她吗?还敢求那三年之约吗?”

  卢照邻拄着拐杖,站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师兄,照邻明白了。

  之前,是我想得太简单,只看到两情相悦,只想到贫贱相守,却未看清这背后的凶险与责任。”

  卢照邻嘴角扯出一抹极苦涩的笑,“师兄是担心,我这身子骨,担不起风雨,也……活不长吧?”

  “孙老头没明说,但老子看得出来。”

  冯仁没有否认,“你先天不足,后天又遭此大劫。

  腿伤即便好了,元气已伤。

  秘书省清苦,熬心血。

  三年?你能在案牍劳形和各方无形的压力下,撑过三年无病无灾,都算你命硬。”

  这几乎是宣判。否定了他的感情,也预判了他的命运。

  卢照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了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师兄,我改主意了。” 他说。

  “哦?”

  “三年之约,照邻依然求。”

  卢照邻拄着拐杖,脊梁挺得笔直,“但这三年,我不求姻缘,只求……一个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卢照邻,并非只能依附他人、仰人鼻息的孱弱书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证明我即便身有残缺,命途多舛,也能在长安、在朝堂,靠自己挣下一寸立锥之地。

  做出一番经得起后人评说的事业!

  若三年后,我侥幸未死,且能在秘书省、在士林,搏得一个‘卢照邻此人,于国于学,尚有微末之用’的名声……”

  他顿了顿,“届时,师兄或可稍减顾虑。

  即便……即便姻缘无分,我亦无憾。

  至少,我曾堂堂正正地,试图够到过能匹配她光芒的高度。

  而非始终只是一个可能拖累她的‘病人’。”

  冯仁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小子……骨头倒是比他想得硬。

  “随你。” 最终,冯仁挥了挥手,“路是你自己选的。

  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后果自负。

  秘书监魏玄同那里,我既已写了条子,便不会收回。

  至于你和玥儿……”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

  “年轻人的事,老子管不了那么多。但她若自己选了,撞了南墙……别怪我没提醒过。”

  这已是极大的松动。

  卢照邻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谢师兄成全!照邻……定不负今日之言!”

  他没有再提冯玥,但那个名字,已刻在了他未来三年的每一步里。

  ……

  卢照邻拄拐离开书房后,冯仁独自坐了很久。

  孙思邈悄然走进来,问:“这小子真的?”

  冯仁嗯了一声,“会走在你前头,而且还是在你死前。”

  孙思邈又问:“那真没办法?”

  冯仁摇头,“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不能。”

  “卢照邻那孩子……肝郁肾虚,心脉沉弱,是先天不足,后天又屡遭颠簸。”

  孙思邈顿了顿,“按常理,确实难享永寿。

  但你也知道,人活一口气。”

  他抬眼看向冯仁:“那口气在,命就在。

  这小子现在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非要证明自己的狠劲。

  这股气,说不定能撑他走很远。”

  冯仁苦笑:“师父,您也说了,是‘说不定’。拿玥儿的终身去赌一个‘说不定’?”

  “那你是打算把玥儿留到什么时候?”

  冯仁被问得哑口无言。

  “你疼玥儿,老子知道。”

  孙思邈声音缓下来,“但疼孩子,不是把她关在金丝笼里。

  是教她本事,给她底气,让她有选择自己路的能力,也有承担选择后果的胆量。”

  “可她……”

  “可她就是看上那穷书生了,是吧?”

  孙思邈哼了一声,“那又怎样?

  你当年不也是个跟着老子走街串巷的穷小子?

  新城和落雁,哪个不是金枝玉叶,怎么就瞧上你了?”

  “这不一样,师父你也知道,我是变数……”

  冯仁叹了口气,“师父,你也知道,我当初努力过……可最后呢?

  姓武的还是当了皇后,成了如今的太后。”

  “老子知道了。”

  孙思邈叹了口气,面色平和,摸着他的头带着笑,“小仁儿啊,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既然他的命是定数,那就如此吧。”

  ~

  八月末的长安,暑气未消。

  狄仁杰将一份誊抄的账目递到冯仁面前时,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先生,河东盐务的底,算是摸清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王珪死前,确实销毁了大部分明账。

  但我们从三个地方找到了突破口。”

  冯仁披着单衣,靠在竹榻上,手指虚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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