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

  武则天心中忧愁。

  尽管李弘上位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但她更希望的还是垂帘听政。

  “娘娘。”

  女官裴婉轻步进殿,“陛下已连续三夜宿在紫宸殿书房。

  今日早朝后,又召了狄仁杰、孙行、刘仁轨三位大人密议了近两个时辰。

  午膳……只用了半碗粥。”

  武则天眼皮未抬:“奏章呢?”

  “昨日送入紫宸殿的奏疏共一百四十七份,批出八十三份。

  余下的……多是涉及盐铁茶务后续清查、西线军费筹措,以及……几位老臣关于‘新政宜缓行’的谏言。”

  裴婉的声音压得更低,“其中,侍中张文瓘的折子,言辞最为激烈。”

  “说了什么?”

  “他说……陛下新登大宝,当以稳定朝局为先。

  盐铁之利固然重要,然操之过急,恐伤国本,更易使豪强离心。

  还引用‘治大国若烹小鲜’之语,劝谏陛下暂缓冯司空先前定下的诸多新政。

  尤其是涉及清查田亩、整顿漕运吏员的部分。”

  武则天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张相到底是三朝老臣,看得明白。”

  她顿了顿,“陛下如何批复?”

  “陛下在折子上朱批‘朕知卿忠心,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盐铁茶务关乎国脉,吏治不清,则新政不行。

  此事朕意已决,卿勿复多言。’”

  “哦?”武则天终于抬起眼,“倒是硬气。”

  她起身,走到窗前。

  “弘儿像他父亲。”武则天轻声说,“也像……他那位先生。”

  裴婉垂首不敢接话。

  “冯府那边呢?冯仁近日在做什么?”

  “冯司空自陛下登基后,深居简出。

  除了孙神医、袁天师偶尔过府,便只见狄尚书、孙尚书去过两次。倒是……”

  裴婉迟疑了一下,“倒是冯小娘子,近来常去探望卢照邻。

  卢公子的腿伤渐愈,但孙神医说,至少还需两月才能尝试下地行走。”

  武则天转过身:“卢照邻还住在冯府?”

  “是。

  孙神医说方便诊治,冯夫人便安排他一直住在西厢。

  冯小娘子……”

  裴婉斟酌着词句,“颇为上心,亲自煎药送药,还向孙神医讨教了不少正骨续筋的方子。”

  “冯仁没拦着?”

  “冯司空……似乎默许了。

  倒是太上皇前日去冯府对弈时,还打趣问冯司空‘何时请喝孙女婿的茶’,冯司空当时脸色……颇为精彩。”

  武则天轻笑出声,“他也有今天。”

  笑容渐敛,“卢照邻此人,你怎么看?”

  裴婉谨慎道:“寒门才子,诗赋称绝,品性清直。

  只是……经此一劫,仕途怕是要耽搁了。

  吏部铨选已过,他若不能按期报到,即便有冯司空举荐,按制也需再等三年。”

  “三年……”武则天若有所思,“三年后,朝局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若他真与冯家结亲,倒不失为一步好棋。

  冯仁再硬,能硬得过儿女姻缘?”

  她踱回案前,“传话给杨思俭,让他提醒陛下,卢照邻乃今科才俊,虽因伤误了铨选,然其才可用。

  可特旨授其秘书省正字,秩从九品上,令其伤愈后入职。

  既示陛下爱才之心,也全了冯司空的颜面。”

  裴婉心领神会。

  这是明面上施恩,暗地里却将卢照邻的出身钉在了陛下特旨而非冯家举荐上。

  若卢照邻识趣,自然会感念皇恩。

  若他心向冯家,这道旨意也会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

  ~

  数日后。

  李弘的特旨,在三日后送到了冯府西厢。

  彼时,卢照邻正倚在榻上,由冯玥小心喂着最后一口药汁。

  “秘书省正字,从九品上……”卢照邻接过那卷明黄绢帛,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卢师兄,这是陛下恩典。”冯玥放下药碗,轻声提醒。

  “是,恩典。”卢照邻抬眼,“只是……照邻更愿凭自己之力,通过吏部铨选。

  此等特旨,恐惹非议,更恐……连累冯公与小姐清誉。”

  “清誉?”冯玥抿了抿唇,“我爹常说,名声是虚的,本事是实的。

  陛下既赏识师兄才学,破例授官,师兄接下便是。

  待腿伤痊愈,在秘书省好好做事,写出锦绣文章,编出传世典籍,自然无人敢多言。”

  “臭妮子!老子也要名声的!”

  冯玥刚说完,冯仁便黑着脸站在西厢门口。

  身后是探头探脑、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治。

  卢照邻和冯玥都吓了一跳,冯玥更是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地上。

  “爹……您怎么来了?”冯玥连忙站起身,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老子不来,还不知道有人在这儿大谈‘名声’。”

  冯仁踱步进来,目光在卢照邻手中那道明黄旨意上扫过,哼了一声。

  “陛下恩典?呵,你小子心里不痛快,觉得是施舍,对吧?”

  卢照邻面色一白,挣扎着想下榻行礼,被冯仁抬手制止:“行了,别折腾你那腿了。

  孙老头说了,再乱动,真成瘸子,你不怕他的棍子老子还怕。”

  他走到榻边,自顾自地坐下,拿起那道圣旨展开看了看。

  “秘书省正字……从九品上,清贵,清闲,也清苦。”

  冯仁将圣旨丢回卢照邻怀里,“嫌低了?嫌不是正经科举出身?觉得是看老子面子?”

  “照邻不敢……”卢照邻垂下眼。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冯仁冷笑,“心里那点文人的清高,都快写到脸上了。

  觉得特旨授官,辱没了你寒窗苦读?

  让你在同年面前抬不起头?”

  卢照邻嘴唇紧抿,没有否认。

  冯仁叹了口气,语气稍缓:“小子,老子问你,你寒窗苦读,为的什么?

  真是为了‘科举正途’那点虚名?”

  卢照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坚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说得好听。”冯仁扯了扯嘴角,“那你告诉我,天地心在哪?

  生民命如何立?坐在书斋里空谈就能继绝学、开太平了?”

  “我……”

  “你连秘书省的门都没摸过,就瞧不上这‘从九品上’?”

  冯仁打断他,“知道秘书省管什么吗?

  经籍图书,着作文章,校正典籍,编纂史册!

  你那些‘为往圣继绝学’的大话,第一步就得从这儿开始!

  正字怎么了?从九品上怎么了?

  你若有真才实学,能把那些发霉的古籍理清楚,能把错漏百出的前朝史料勘误补缺,老子敬你是条汉子!

  比你中个进士,然后在翰林院混日子,写些歌功颂德的酸文强一万倍!”

  冯玥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小声道:“爹说得对!

  卢师兄,我爹常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陛下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就该做出样子来!

  让那些瞧不起特旨的人看看,你的本事,配得上这个位置,甚至更高!”

  “哟?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李治在门口啧啧有声,“先生,你家这白菜,心怕是早就不在自家地里咯。”

  冯仁回头狠狠瞪了李治一眼。

  你有胆子就打老子……李治毫不在意,笑眯眯地走进来,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打量着卢照邻:

  “小子,先生话说得糙,理不糙。

  朕当年继位,也是如履薄冰,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机会给你了,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

  你腿好了,去秘书省,老老实实干上三年。

  三年后,若真有成绩,朕让弘儿给你换个更有分量的位置。

  若是个银样镴枪头……”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卢照邻胸膛起伏,良久,他双手捧着圣旨,郑重地对李治和冯仁道:

  “太上皇教诲,师兄点醒,照邻铭记于心。

  此恩此机,照邻必不负!

  定当竭尽全力,于秘书省中,做出一番实事!”

  李治嘴角抽了抽,“师兄?”

  冯仁一脸坏笑,“哦,这儿事儿你不知道。

  孙老头老早之前收的,一直住我府上,所以是我的师弟。

  按辈分,你该叫他一声师叔。”

  这我哪敢啊……卢照邻一脸吃了屎的难看,“陛下还是叫我小卢吧。”

  李治→_→:“你配吗?”

  卢照邻惨遭打脸。

  ~

  咸亨二年,七月初八。

  太极殿的朝会气氛,与昨日禅位大典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陛下,”张文瓘,开门见山,“新君即位,万象更新。

  然国事千头万绪,当分缓急。

  今东线虽平,然鸡林州初设,百废待兴,驻军、流官、安抚、屯田,皆需钱粮持续投入。

  西线吐蕃,使节未去,边境不靖,和战未定,牵制我大量兵力物力。

  国内去岁至今,旱涝相继,灾民待哺,盐铁新政推行遇阻,豪强怨声……”

  他顿了顿,“老臣愚见,陛下初掌大宝,当以‘稳’字为先。

  暂停一切不急之务,收缩战线,安抚四方,与民休息。

  待国库稍裕,边陲稍安,再图进取不迟。

  譬如盐铁茶务清查,牵涉过广,易激生变,可否……暂缓推行?”

  “臣附议!”立刻有几名御史、给事中出列,“张相老成谋国!

  新政虽好,然操之过急,恐伤国本!请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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