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从贴身的最里层,摸出一小块卷得紧紧的的羊皮,递了过来。

  契苾明警惕地接过,检查无误后,才展开,递给冯仁。

  羊皮上,用炭笔勾勒着简单的线条,是一个更局部的微型地图。

  标出了一条蜿蜒的路径,绕过几个明显的吐蕃哨卡和聚居点,最终指向一个冯仁之前在地图上未曾注意的隘口。

  旁边用吐蕃文和歪歪扭扭的汉字共同标注:“鹰飞峡,夏牧场,冬无人,可通湟水上游。”

  鹰飞峡,湟水上游。

  那是大唐陇右道的方向,是回家的路。

  论钦陵这是什么意思?陷阱?还是……真的指一条生路?

  冯仁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图,看了很久。

  分兵回防,既是迫于压力,恐怕也是将计就计。

  用部分兵力牵制甚至消灭他这支“孤军”,同时仍保留足够力量应对薛仁贵的突围。

  而这“指路”,是嘲讽?是展示他论钦陵掌控一切的从容?

  “大总管,这……”契苾明声音干涩,“可信吗?”

  冯仁缓缓抬起头,没有回答契苾明,而是看向那信使:“你……为何送信?”

  信使惨然一笑,用吐蕃语低声嘟囔了几句。

  旁边一个懂吐蕃语的斥候脸色变了变,翻译道:“他说,他的儿子,去年被征入‘噶伦卫’。

  死在了鹰嘴沟,死在我们手里。

  大论答应他,送完信,放他全家为奴籍,他只想,家里人活着。”

  帐内再次沉默。

  战争的绞肉机下,无论是唐是蕃,最卑微的愿望,往往不过是“活着”。

  冯仁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照他说的路线,派最精干的斥候,前出五十里探查。要快,要隐蔽。”

  “大总管,万一……”

  “没有万一。”冯仁打断契苾明的疑虑,“论钦陵若要全歼我们,不必多此一举。

  他既指了路,这条路,短期内就最可能是‘活路’。

  我们要的,就是这‘短期’。”

  他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挺直脊梁的脸:“休息两个时辰。

  把最后的口粮分下去,让弟兄们吃顿热的。

  两个时辰后,转向东北,走鹰飞峡。”

  “回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在所有人心底激起汹涌的波澜。

  回家。

  简单到奢侈的两个字,此刻却成了支撑残躯的最后火炬。

  “喏!”契苾明和众将重重抱拳。

  ……

  几乎就在冯仁决定转向鹰飞峡的同时。

  大非川,吐蕃大营。

  论钦陵站在巨大的牛皮地图前,听着麾下大将汇报左翼三万兵马已分批开拔,回援逻些方向。

  “大论,是否太过……”副将低声问。

  调走三万精锐,大非川正面的包围圈,必然出现薄弱环节。

  “冯仁必须死,至少,要让他永远消失在羌塘。”

  论钦陵淡淡道,“逻些不能乱。至于薛仁贵……”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大非川唐军营寨的位置:“他若不动,等我们剿灭冯仁,回头再慢慢收拾。

  他若动……传令右翼隐蔽的那两万骑,向前移动三十里,卡住野狐岭。

  再令中军各部,做出因分兵而阵型松动的假象。”

  ……

  唐军大营。

  薛仁贵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前方斥候拼死传回的消息。

  吐蕃左翼出现大规模调动迹象,烟尘向西北方向远去。

  同时,正面的吐蕃军似乎有所懈怠,巡逻间隙变长,营寨活动也不如往日频繁。

  “司空得手了?”薛仁贵拳头紧握。

  “大总管!机不可失!”

  副将们群情激奋,围了上来,“吐蕃分兵,正面空虚,此时不突围,更待何时?”

  薛仁贵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走到沙盘前。

  “疑兵……”薛仁贵喃喃,“论钦陵若真想诱我,野狐岭是首选。

  但他刚分兵,还有足够兵力设下能吞掉我十几万大军的口袋吗?”

  他想起冯仁孤军出发前,两人最后一次对弈。

  “风啸谷……”

  “传令!”薛仁贵终于下定决心,“前军三万,大张旗鼓,做出强攻野狐岭态势!

  多备旌旗鼓噪,务求声势浩大!”

  “中军主力八万,轻装简从,今夜子时,悄然北移,直奔风啸谷!

  后军及伤员民夫,固守大营,虚设灯火,明日午后再分批撤离。

  向野狐岭方向缓慢移动,吸引吐蕃注意!”

  “命令程处默、程怀亮部,放弃对野狼谷的佯攻,立即向风啸谷北口运动,接应我军突围!”

  “喏!”

  ……

  子夜,大非川北,风啸谷入口。

  薛仁贵亲率三千最精锐的跳荡兵,口衔枚,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摸向谷口吐蕃军的哨卡。

  地图显示,此处常驻吐蕃兵不过五百,因地势险要,并未增修坚固营垒。

  但薛仁贵不敢有丝毫大意。

  论钦陵用兵,虚虚实实,谁能保证这不是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

  距离哨卡百步,薛仁贵挥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眯起眼,借着稀薄的星光观察。

  哨卡很安静,只有几点昏暗的灯火,巡逻士兵的身影懒散稀疏,与往常情报无异。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头发毛。

  “大将军,攻吗?”副将压低声音问。

  薛仁贵沉默片刻,忽然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强弓。

  “咻——!”

  火箭划破夜空,精准地钉在哨卡木质望楼的柱子上,火焰“腾”地燃起!

  “敌袭——!”

  吐蕃哨卡瞬间炸锅,惊呼声、号角声、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薛仁贵没有时间犹豫了。

  “杀!”他一声暴喝,身先士卒,挺槊冲了上去。

  三千唐军精锐瞬间淹没了慌乱的吐蕃守军。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不到两刻钟,谷口哨卡被肃清。

  “快速通过!控制两侧制高点!后续部队跟上!”薛仁贵毫不停留,命令主力迅速入谷。

  冯玥紧跟其后,甚至还亲自斩杀几名吐蕃士兵。

  ……

  冯仁这边有些差强人意。

  羌塘的风雪终于追上了冯仁的脊背。

  当他被契苾明搀扶着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湟水上游稀薄却真实的水汽时,整个队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鹰飞峡的隘口就在下方,一条被冰冻的溪流指引着方向,那是大唐的方向。

  “斥候……前出十里。”

  冯仁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清,全凭契苾明从他口型辨认。

  “若遇吐蕃游骑……勿战,撤回。”

  “大总管放心。”契苾明红着眼点头,转身点兵。

  两个时辰后,斥候带回消息。

  隘口附近确有吐蕃活动痕迹,但人数不多,且似在撤走。

  更远处,隐约可见唐军制式的哨旗。

  “是程将军的人!”斥候激动道,“他们真的按计划到了接应位置!”

  冯仁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抽走了他最后支撑的力量,整个人晃了晃,被契苾明一把扶住。

  “走……回家。”

  这三个字,他用尽了全部力气。

  ……

  三日后,凉州城外五十里。

  程处默、程怀亮率领的接应部队早已望眼欲穿。

  当那支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却依旧挺着唐军残破旗帜的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前锋营地都沸腾了。

  “是冯大哥!是冯大哥回来了!”

  程处默几乎是滚下马背,踉跄着冲过去。

  不足万人的队伍,人人带伤,面如枯槁。

  许多人互相搀扶着才能行走,但他们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行军阵列,刀在手,弓在背。

  “冯大哥!”程处默扑到担架旁。

  冯仁眼睫动了动,勉强睁开一线,看清来人,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连这个动作都无力完成。

  契苾明会意,嘶声道:“程将军,大总管说……人,带回来了。

  还剩八千六百二十七人。”

  程处默的眼泪夺眶而出,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口甲胄上,发出闷响:

  “好!好!兄弟们,回家了!都回家了!”

  他转身,对着接应部队嘶声大吼:“让路!医官!热水!吃的!快!”

  凉州城门大开,留守的军民涌上街头,沉默地看着这支从地狱爬回来的军队入城。

  城门内外,黑压压的人群无声地矗立着。

  士兵、民夫、凉州本地的百姓,还有闻讯从更远村镇赶来的老人、妇人、孩童。

  他们站在道路两侧,没有欢呼,没有喧嚷,甚至没有太多的交头接耳,只是静静地望着这支缓慢移动的队伍。

  这支队伍太惨了。

  残破的唐军旗帜被冻得僵硬,上面沾着早已发黑的血迹和不知名的污渍,在寒风中有气无力地垂着。

  士兵们身上的皮甲大多破损不堪,露出里面同样破烂、脏污的棉絮或单衣。

  许多人脸上、手上是严重的冻疮,皮肤紫黑溃烂,有些人的耳朵或手指明显缺失了。

  一个头发花白、裹着旧头巾的老妇人忽然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从怀里掏出一个尚有余温的饼子。

  想要塞给旁边一个嘴唇冻裂、眼神都有些涣散的年轻士兵。

  士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接,手臂却抖得厉害。

  老妇人直接将饼子塞进了他腰间一个破了的皮囊里,然后默默地退了回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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