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东边有水源标记……他凭着残存的记忆,努力辨识着稀星下的方位。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两个时辰,也许半天。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他忽然看到前方一片风蚀岩柱的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水?

  马蹄踩着黄沙,走了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小小的、几乎被黄沙掩埋的陶罐。

  罐口用石板盖着,旁边散落着几块白色石头。

  这是戈壁上旅人标记水源或补给点的常用方法。

  他颤抖着手掀开石板,罐子里是半罐浑浊但尚且清冽的液体!

  是水!不知是哪个商队或军队留下的救命水!

  冯朔几乎要哭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先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水分稍解了身体的焦渴,却让疲惫和伤处的疼痛更加清晰地袭来。

  他靠在岩柱上喘息片刻,摸索着检查了一下身上。

  左肩和肋下各有一道不算深的刀口,是在突围时被流矢所伤的擦痕,血已凝固,与沙土、汗水黏在一起。

  他咬着牙,用撕下的内衬布条简单包扎了较深的伤口。

  又将水囊中残余的几滴珍贵液体倒在手心,润了润嘴唇和干涩的眼睛。

  老马在一旁打着响鼻,用头轻轻蹭了蹭他,似乎也在催促。

  冯朔挣扎着爬上马背,辨了辨星辰的方位,又回忆着赵铁柱曾教过的土办法,综合判断大营大致的方向。

  他不敢走开阔地,只能沿着岩柱群和沟壑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前进。

  每走一段,便下马倾听周围的动静,观察沙地上是否有新的马蹄印或足迹。

  天色渐渐由深灰转为青白,戈壁的轮廓在晨曦中变得清晰。

  冯朔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白昼意味着更容易被发现。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找个岩洞藏匿起来,等到夜晚再行动时。

  前方一处较高的沙梁后,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笃、笃、笃……

  像是木棍敲击石头,又像是某种信号。

  冯朔立刻勒马,伏低身子,示意老马保持安静。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敲击声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三长两短。

  是唐军中斥候联络的暗号之一!

  冯朔的心脏狂跳,会是侥幸逃脱的丙队同袍吗?

  还是……陷阱?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摸出那个沾血的布卷,紧紧攥了攥。

  心说:情报必须送回去。

  他咬了咬牙,抽出横刀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朝着敲击声来源相反方向的岩壁扔去!

  “咚!”

  石头砸在岩壁上,发出闷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敲击声戛然而止。

  冯朔伏在马颈后,死死盯着沙梁方向。

  片刻的沉寂后,一个压低的、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声音传来:“风起?”

  冯朔心头一热,同样压低声音,接了下半句:“……云涌。”

  沙梁后沉默了几息,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脸上满是沙尘和疲惫。

  丙十一,一个寡言少语但眼神极好的陇西汉子!

  “冯小子?!”丙十一看到冯朔,先是一惊,但立刻又警惕地扫视四周,“就你一个?队正他们呢?”

  冯朔鼻子一酸,摇了摇头,驱马靠近沙梁。

  沙梁后是一个浅浅的洼地,里面或坐或卧。

  还有五六个人,都是丙队的幸存者,个个带伤,形容狼狈。

  “队正……和丙一、丙四、丙九,留下断后了。”

  冯朔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分散突围……我不知道他们……”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狠狠一拳砸在沙地上,沙土飞扬,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眶泛红。

  丙十一叹了口气,快速检查了一下冯朔的伤势,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黍饼和一小皮囊水:

  “先吃点东西,缓缓劲儿。

  我们也刚汇合不久,折了四个兄弟。

  他娘的,吐蕃崽子这次是下了血本,围追堵截,像疯狗一样!”

  “是因为鹰嘴沟?”冯朔急问。

  “八九不离十。”

  “我们逃出来后,也遇到几股搜索的吐蕃游骑,规模都不小,不像寻常巡逻。

  他们肯定发现我们窥探到那个营地了,想灭口。”

  “那营地到底怎么回事?伦钦仁波……”冯朔追问。

  “不清楚。但绝对是大鱼。”另一个老兵接口,“我们撤的时候,隐约看到营地里有动静。

  像是在搬运那些箱子,可能想转移。

  队正的情报必须尽快送回去!”

  众人看向冯朔怀中的布卷,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

  “你的马还能走吗?”丙十一问。

  冯朔看了看胯下疲惫但依旧挺立的老马,点了点头。

  “好。我们不能聚在一起,目标太大。

  分成两组,一组往北,绕远路,吸引追兵;另一组,由你带队,带着图,抄近道,尽快回大营!”

  丙十一迅速做出决定,目光扫过众人,“谁愿意往北?”

  “我!”

  “算我一个!”

  几名伤势较轻的老兵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丙十一,你带冯小子走。”

  那刀疤脸老兵对丙十一道,“你眼神好,认路准。我们往北,把狗引开。”

  没有多余的告别,也没有悲壮的言语。

  简单的眼神交流后,往北的一组迅速收拾了仅有的装备,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洼地,朝着北方疾驰而去,故意弄出不小的动静。

  冯朔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沙梁后,紧紧握住了拳头。

  “走吧,小子。”

  丙十一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了一匹同样疲惫的战马,“我知道一条干河谷,虽然难走,但隐蔽,直通大营外围的烽燧。

  跟上我,别掉队。”

  一路无言,只有马蹄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在河谷中回响。

  冯朔强忍着伤痛和疲惫,紧紧跟着丙十一。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渐渐升高,河谷中变得闷热难当。

  冯朔只觉得伤口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坠马。

  “坚持住,小子。”

  丙十一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前面再转过两个弯,就能看到烽燧了。

  到了那儿,就算安全了一半。”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吐蕃语的呼喝!

  冯朔脸色惨然,忍不住悲呼:“难道这是我第一个任务,也是最后一个……?”

  丙十一抽出佩刀大喊:“小子!队正的消息一定要带走,老子给你拖着!”

  冯朔还想说什么,但却被丙十一吼道:“滚!”

  然后他一夹马腹,竟迎着追兵来的方向,反向冲了出去!刀光在烈日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冯朔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模糊的视线清晰了一瞬。

  他不再犹豫,伏低身子,猛踢马腹,老马嘶鸣一声,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向着丙十一指引的干河谷更深处亡命奔逃。

  老马刚跑没多久,前方传来马蹄声。

  吐蕃人不可能从前方迂回包抄,毕竟前面有唐军前哨,所以这只能是援军。

  原本悲愤的心情,也在此处被狂喜代替,冯朔也顾不着脸面,对着前方大吼:“我是冯司空的儿子!

  我是长宁侯、冯司空的儿子……我们遇袭了,快来支援!”

  一边拍马狂奔,一边大喊。

  不到一炷香,冯朔就听到反馈:“别嚎了,老子听见了!”

  很快,一骑当先,快速接近。

  “爹……”

  看清来人,冯朔差点哭出来。

  可两马却擦肩而过。

  刚略过冯朔,冯仁边从马背上跃起,仅用一刀,便结果了跟在后边的追兵。

  “剩下的,去前面支援。”

  冯仁的声音传到后军,不用传令兵,身后的马蹄声从不停歇,径直朝着前面冲去。

  没有震天的喊杀,只有兵刃切入骨肉的闷响、短促的惨呼和战马惊惶的嘶鸣。

  冯仁甚至没有再看身后的战团一眼,他勒住马,看向前方踉跄停下的冯朔。

  儿子满脸血污、沙土,嘴唇干裂出血,眼神里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冯仁问:“还能骑马吗?”

  冯朔喉头滚动,用力点头:“能!”

  “给他换匹马,跟上。”冯仁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朝着丙十一断后的方向冲去。

  冯朔咬紧牙关,换了另一匹马紧随其后。

  “爹,你咋来了?”

  “无聊,出来解闷。”冯仁自然的回答。

  冯朔抿了抿嘴,爹说得轻松,可身上的尘土,一身轻甲都是为了自己。

  “爹……我给你丢人了。”

  “嗯,确实。”冯仁淡漠道:“能在逃命时这样喊的,整个大唐你是头一遭。”

  冯朔低下头,有点羞愧。

  ~

  前方不远处,一片较为开阔的砾石滩上,战斗已近尾声。

  丙十一断了一臂,身上也有数道伤口。

  在援兵到来之际,便被吐蕃人用长矛贯穿了身体挑了起来。

  紧接着箭矢划空,又将吐蕃人射翻。

  片刻间,这场收尾也很快结束。

  冯仁策马来到那片砾石滩时,战斗已彻底平息。

  血腥味混着戈壁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十几具吐蕃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幸存的战马在远处不安地踱步。

  而唐军这边……

  冯仁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被两名士兵小心翼翼从地上扶起的身影上。

  是丙十一。

  “爹……是我害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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