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名内侍一路小跑到一名宫女面前。

  将殿内的一切都告知立政殿正在梳妆的武皇后。

  要不是先前有人来报,本宫就要被废了……武则天泣不成声,“臣妾……臣妾是为了陛下啊!

  近日陛下操劳国事,龙体时有不适,臣妾心中忧虑,夜不能寐。

  听闻郭行真精通医卜星相,有祈福延寿之法。

  这才私下召他入宫,是想为陛下祈福祷祝,祈求上苍保佑陛下龙体康泰,福寿绵长!

  臣妾一片痴心,天地可鉴!

  怎知……怎知竟被小人构陷,说成是巫蛊厌胜!

  陛下若不信,可召郭行真前来对质,看他所用符箓、所念咒文,可有半句涉及诅咒?!”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丈夫身体的妻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更是巧妙地将“巫蛊”偷换成了“祈福”,虽然同样违反宫规,但性质已然天差地别。

  李治愣住了,心中的天平又开始摇摆。

  是啊,媚娘或许手段激烈了些,但她对自己的心……这些年,他是能感受到的。

  她真的会用巫蛊来害自己吗?

  要补刀吗……冯仁还在犹豫。

  上官仪却怒斥,“荒谬!陛下的龙体,在太医院的各位太医!岂能寄于鬼神?!”

  李治看着跪在榻前梨花带雨的武媚娘,又看了看上官仪,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下意识地看向冯仁,却见冯仁眼帘低垂,盯着自己袍服上的云纹。

  “先……先生?”李治向冯仁投来求救的目光。

  哎,这小子的意思,看来是想保她了……冯仁开口,“臣,只是一介医者,不通巫蛊,亦难断人心。”

  他顿了顿,走向跪地的王伏胜,“王内侍,你昨日所见,皇后娘娘与那方士,身边可有什么扎针的小人?

  或是写了陛下名讳、生辰八字的符咒?”

  王伏胜一愣,仔细回想,连忙摇头:“没……没有!

  奴婢没看见那些!

  只看见娘娘披发坐着,那方士敲着锣,念着听不懂的咒……”

  冯仁点了点头,又看向武媚娘:“娘娘,您说为陛下祈福,所用符箓、咒文,可能呈上一观?

  或是召那郭行真前来,当众演示一番?

  若果真只是祈福延寿之法,虽违宫规,其情……或也可悯。”

  武媚娘立刻抓住话头:“可以!自然可以!

  郭行真此刻虽已离宫,但其住处妾身知晓,陛下可立刻派人去取他平日祈福所用的经卷符箓!

  一查便知!”

  上官仪急道:“司空!巫蛊之术,诡秘异常,岂会留下明显证据?

  那郭行真定然早已销毁或藏匿!此乃妇人狡辩之词!”

  “上官大人,”冯仁转向他,语气依旧平淡,“抓贼抓藏,单凭王内侍窥见之景象,便断定皇后行大逆不道之巫蛊,是否……稍显武断?

  若日后查明并非如此,陛下清誉、皇家体面,又当如何?”

  上官仪被噎住,“难道就因可能损及颜面,便对这等悖逆之事视而不见?!”

  这小子,还看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冯仁摇头,“而是需查证清楚。

  宫中行法,确属不该,皇后娘娘此举有失考量,当受训诫。

  是否确系巫蛊,尚需详查。

  若因一时激愤,未明真相便行废立,恐非明君所为,亦伤陛下与太子殿下父子之情。”

  是啊,媚娘或许行事不妥,但若说她用巫蛊害自己…弘儿怎么办?

  旭轮还那么小……李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皇后私召方士入宫,行为失检,禁足立政殿三月,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出!”

  他终究没有提废后二字。

  武皇后连忙叩首:“臣妾领旨谢恩!定当深刻反省,绝不再犯!”

  “陛下!”上官仪痛心疾首,还要再争。

  “够了!”李治猛地打断他,“上官仪,你擅离流放之地,私返京师,勾结内侍,窥探宫闱,更是咆哮朝堂,冲撞于朕!

  本该重处!念你昔日有功,且是一心为公,死罪可免!

  剥去所有官职爵位,流放岭南崖州!永世不得回京!

  王伏胜,身为内侍,妄言宫闱,构陷国母,杖毙!”

  上官仪、王伏胜:“陛下——!”

  殿内一片死寂。

  武媚娘低垂着头,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

  “都退下吧……先生留下。”

  众人默默退了出去,包括面如死灰被架走的上官仪和暗自庆幸劫后余生的武媚娘。

  “先生……”李治靠在软枕上,“朕这样处置……对吗?”

  “站在皇帝的角度看,没有对不对。”冯仁打开窗户,“你是知道的,我对她的敌意有多大。”

  李治沉默许久。

  “先生,朕知道你不喜媚娘。可她是弘儿和旭轮的生母……若废了她,孩子们怎么办?”

  冯仁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所以陛下选择了稳定,选择了维持现状。这没有错。帝王之道,本就是权衡与取舍。”

  “可上官仪……”李治喉头哽咽了一下,“他虽固执,却是一片忠心。”

  “忠心可嘉,方法愚蠢。”

  冯仁转过身,“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发难,将你置于必须立刻做出决断的境地。

  最主要的,我担心这可能会影响朝局,李义府和许敬宗虽然死了,但她的党羽依旧遍布朝堂。”

  李治默然。

  冯仁走到门口,“上官仪的事情,我去处理,其余善后的事情你来做,好好指导太子。

  别把他教的跟你一样了。”

  李治揉了揉眉心:“上官仪流放崖州,永不叙用。

  联署的郝处俊、刘讷言……贬出京城,到地方为官吧。

  其余牵涉不深的,训诫一番,暂且不动。”

  冯仁点了点头,这处置不算太重,意在敲打而非清洗,符合李治一贯的性格。

  退出偏殿,天色已近黄昏。

  上官仪被两名侍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宫门,那原本挺直的脊梁,在暮色中竟显出几分佝偻。

  “老倔驴……”冯仁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刑部大牢。

  王伏胜已被剥去官服,只穿着一身白色囚衣,缩在牢房角落。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冯仁,连滚爬爬地扑到栅栏前:

  “司空!司空救我!奴婢知错了!求司空看在往日情分上,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饶奴婢一命啊!”

  宫廷斗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王伏胜选择了向上官仪吐露实情,便应有此觉悟。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冯仁语气平淡,“我让你装作不知,你为何要去寻上官仪?”

  王伏胜哭道:“奴婢……奴婢是被上官仪的人劫去的啊!

  他逼问奴婢,奴婢不敢不说……”

  “他逼你,你便可说了?”

  冯仁看着他,“你若咬死不知,他上官仪难道真敢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直接面圣弹劾皇后?

  终究是你心中存了侥幸,或是被他所谓‘大义’说动。”

  王伏胜哑口无言,只是伏地痛哭。

  “安心去吧。”冯仁转过身,“你的家人,我会替你照看一二,保他们衣食无忧。”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仁慈。

  ——

  次日清晨,长安城外,灞桥折柳处。

  上官仪一身布衣,带着简单的行囊,在家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上官大人。”冯仁带着毛襄和程咬金来到车旁。

  “冯司空,是来送老夫最后一程,还是来看老夫的笑话?”

  程咬金在一旁气得跺脚:“老倔驴!都这时候了还嘴硬!冯小子是那种人吗?!”

  冯仁摆了摆手,示意程咬金稍安,他从毛襄手中接过一个包袱,递给上官仪。

  “里面有些盘缠,几件厚实的衣物,还有我配的一些治疗杖伤、防备瘴气的药。

  崖州路远,气候恶劣,保重。”

  上官仪看着那包袱,没有接,只是淡淡道:“司空好意,老夫心领了。

  老夫此去,生死由命,不敢劳烦司空。”

  “拿着吧。”冯仁将包袱塞进他手里,“不是为你,是为大唐,留一份读书人的种子。”

  上官仪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还是接过了包袱。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冯仁:“司空,那武氏……绝非善类。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李唐大患!

  你……难道真要坐视不理?”

  冯仁没有直接回答,轻声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有些事,急不得。”

  “等到风浪滔天,就晚了!”

  上官仪激动起来,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晚了,也有晚了的办法。”

  冯仁收回目光,看着他,“上官大人,你求的是心中无愧,是青史留名。

  我求的,是这艘大船,能行得更稳,更远。

  哪怕……船上有些人不那么让人满意。”

  上官仪怔住了,他似乎在品味冯仁话中的深意。

  程咬金听得云里雾里,烦躁地挠挠头:“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是弯弯绕绕!

  老子听不懂!老倔驴,你就安心去岭南!

  长安有老子和冯小子在,天塌不下来!”

  冯仁笑了笑,对上官仪拱了拱手:“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上官大人,保重。”

  上官仪看着冯仁,又看了看程咬金,将妇人怀中的女婴递给了冯仁。

  “此女名唤婉儿,尚在襁褓。”上官仪的声音带着颤抖,“崖州瘴疠之地,她年纪太小,此去凶多吉少。

  老夫……恳请司空,收留这无知稚子,给她一条活路。

  不敢求司空如何厚待,只求一碗饭食,一处屋檐,让她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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