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宫宴,就在这般微妙又带着些许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御书房。

  没有外人在场,李治卸下了皇帝的威仪,神情间带着几分复杂,亲自给冯仁赐座、看茶。

  “先生,”李治开口,“这里没有外人,朕就跟你说几句体己话。”

  冯仁捧着茶盏,微微躬身:“陛下请讲。”

  “既然李道宗、许敬宗早已伏诛,那朕是不是该让薛仁贵回来?”李治问。

  冯仁思索片刻,“如果你现在需要,可以直接下旨,让他回来。不过……他现在在岭南被我和程老黑养得挺好的,可能会有些脾气。”

  李治闻言,眉头微挑,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脾气?先生是说……薛仁贵会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

  冯仁吹了吹茶沫,慢悠悠道:“陛下,将心比心。

  薛仁贵虽有错,但罪不至此。

  当年李道宗、许敬宗构陷,陛下虽未取其性命,却也将他一撸到底,远贬岭南烟瘴之地,一待就是数年。

  纵是铁打的心性,也难免有怨。

  更何况,他那身本事,在岭南怕是也荒废了不少,骤然召回,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李治嘿嘿一笑,“所以,先生可否替朕跑一趟?”

  “陛下,你让臣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头子,千里迢迢跑去岭南那烟瘴之地?是嫌臣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孙神医的棍子不够硬?”

  李治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先生,非你不可啊!薛仁贵性子傲,当年之事,他心中芥蒂必深。

  满朝文武,除了程知节、尉迟恭这些老将,也就先生你在他面前尚有几分香火情,能说得上话。

  程知节粗豪,但他年纪大了……”

  咋?那我年纪不大……冯仁白了他一眼:“陛下,我现在也四十了。”

  “哎~”李治摆摆手,“男人四十,正是拼搏的好年纪啊!”

  嘿!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冯仁白了他一眼。

  李治被冯仁这一眼瞪得有些讪讪,但依旧腆着脸道:“先生,朕知道此事难为你。

  可薛仁贵乃国之栋梁,当年之事,朕亦有不得已之处。

  如今朝中虽看似安稳,但辽东、西域皆需大将坐镇。

  薛仁贵之才,不在李积、苏定方之下,若能召回,必为肱骨。”

  冯仁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陛下既然说到这份上,臣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臣这身子骨,陛下是知道的。

  岭南路远,舟车劳顿,万一臣折在半路上,陛下可得给臣风光大葬,还得保证我那一家老小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李治闻言,哭笑不得:“先生!这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

  朕派最好的御医随行,用最舒适的官船,沿途州县精心接待,定不让先生受半点委屈!

  至于先生家小,朕视若亲人,绝不负之!”

  冯仁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既然陛下都安排好了,那臣就跑这一趟。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薛仁贵若是不肯回来,或者回来后面有怨怼,陛下可别把账算在臣头上。”

  “那是自然!”李治大喜,“先生出马,定然马到成功!朕在洛阳,静候先生佳音!”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先生此行,除了召回薛仁贵,或许……也可顺路看看岭南风土,听闻冯智戴年纪也大了……”

  冯仁眼皮一跳,看向李治。

  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召回薛仁贵是明线,探查岭南冯家势力才是暗招吧?

  冯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放心,臣会‘顺便’去看看老国公。

  毕竟,同姓冯,五百年前是一家嘛。”

  李治满意地笑了,亲自又给冯仁斟满茶:“有劳先生了。”

  话锋一转:“不过先生……真的决定要走了?”

  冯仁没有回避,点了点头:“陛下,臣老了,也累了。

  占着吏部尚书的位子,于国于己,都非长久之计,也该给年轻人让让路了。”

  李治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先生这一走,朝中……朕怕……太子镇不住场面。”

  冯仁笑了笑:“陛下太子殿下仁德聪慧,学业日进,狄仁杰、孙行、刘祥道等皆乃干才,王方翼坐镇洛阳,十六位皆为帝党,军、政、财你都一手抓。

  只要外戚不染指,你能听得进话,眼光再毒些。

  我保证,你的风价虽然比不了你爹,但能肯定的是,肯定能比日后的继任者更好。

  再说了,我至少还能给你干个十年。”

  李治听了冯仁这番话,沉默良久。

  他明白,冯仁说的是实话,也是为他规划的未来蓝图。

  有这些忠臣良将辅佐,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太子顺利接班,这大唐江山可保数十年安稳。

  冯仁确实已经为他铺好了路。

  “十年……”李治喃喃道,随即展颜一笑,带着几分释然和真诚。

  “好!那朕就再‘用’先生十年!

  十年之后,先生若还想走,朕绝不强留,定当风风光光送先生荣归故里,安享晚年!”

  “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

  冯仁拱手,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十年,足够他将所有隐患清除,将太子培养成一位合格的守成之君。

  冯仁领了密旨,并未声张,依旧每日按时到吏部衙门“点卯”、处理公务,暗中让不良人开始准备南行事宜。

  这日散朝后,他刚回到府邸,孙思邈便拎着药箱堵在了门口,眼神不善。

  “听说,你要去岭南?”老神医开门见山,语气冷飕飕的。

  冯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苦笑:“师父,您消息可真灵通……但是师父,您不是在长安嘛,咋跑洛阳来了……”

  “长安自有老牛鼻子护着,老子跑过来,就是来看你会作死。可没想到……”

  孙思邈捡起地上的棍子,追着冯仁满院跑,“臭小子,给我站那!”

  冯仁被孙思邈追得上蹿下跳,绕着院中的石桌狼狈躲闪,哪里还有半点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司空威仪。

  “师父!师父您听我解释!陛下下旨!不得不从啊!”

  冯仁一边躲,一边急声辩解,时不时挨上两棍子,疼得他龇牙咧嘴。

  “陛下下旨,陛下让你去找死?!”

  孙思邈气得胡子直翘,手下棍风更疾,“岭南那是什么地方?

  瘴疠横行,蛊毒遍地!

  跑去那里,是嫌命长吗?!”

  “哎哟!师父轻点!”

  冯仁挨了一下狠的,捂着肩膀直抽冷气,“我也不想去啊!

  可薛仁贵那倔驴,除了我,谁去能把他顺顺当当牵回来?”

  “怎么办?装病!你不会吗?!”孙思邈怒其不争,“你小子装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吏部衙门躺了那么久,怎么没见你死?!偏偏这节骨眼上要充好汉?!”

  孙思邈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石桌直喘:“你...你小子...”

  冯仁趁机躲到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师父,您先消消气。

  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陛下连御医和官船都安排好了,我要是再装病,那不是欺君之罪吗?”

  “欺君?你欺得还少吗?!”

  孙思邈举起棍子又追过去,“在吏部装病大半年,怎么没见陛下治你的罪?!”

  “那不一样!”冯仁边跑边喊,“吏部装病是为了肃清吏治,这次是陛下亲自点名...”

  “少来这套!”

  孙思邈一棍子劈开石桌,“岭南湿热,你这身子骨能撑得住?那些旧伤发作起来,是要命的!”

  冯仁(#°Д°):“师父,薛仁贵是个人才,陛下需要他,大唐也需要他。我去,最合适。”

  孙思邈举着的棍子慢慢放下,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弟子,实则早已视若亲子的混账东西,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混账东西...”

  他骂了一句,语气却软了下来,将棍子扔到一边,走上前,不由分说抓过冯仁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门,孙思邈的眉头越皱越紧。

  冯仁乖乖站着,不敢动弹。

  良久,孙思邈松开手,从药箱里翻找起来,瓶瓶罐罐碰撞作响。

  他拿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一股脑塞进冯仁怀里。

  “绿的防瘴气,白的解虫毒,红的吊命,只剩三粒,不到咽气别吃!

  黑的……是你小子再敢把补药扔了,老子就给你下这味药,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孙思邈恶狠狠地威胁道。

  冯仁看着怀里沉甸甸的药瓶,鼻子有点发酸:“师父...”

  “别叫我师父!”孙思邈背过身,“老子没你这么不省心的徒弟!

  滚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过来,我再给你扎几针,固本培元!

  要是敢不来...老子追到岭南也要打断你的腿!”

  冯仁看着师父微佝的背影,郑重地将药瓶收好,深深一揖:“弟子遵命。”

  ——

  夜幕低垂。

  冯仁正在书房对着地图研究南下路线,窗棂微响,不良人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大帅。”

  “如何?”冯仁头也没抬。

  “岭南道那边,我们的人已经接到消息,暗中布置。薛将军目前在崖州,情况...不太好。”

  不良人语气平淡,但冯仁手指一顿。

  “说。”

  “岭南湿热,薛将军旧伤复发,加之心中郁结,病了一场。

  虽无性命之忧,但精神萎顿。

  冯智戴老国公那边,似乎也听到了些风声,近日常派人前往崖州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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