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她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武元庆、武元爽再不成器,也是她的兄长,代表着武家的颜面。

  李治如此重惩,无异于当着天下人的面扇她的耳光。

  心腹女官战战兢兢地禀报:“娘娘,两位国舅爷府上已被查抄,哭嚎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托人递话进来,求娘娘救命……”

  “救命?”武则天抬起眼帘,“他们自己作死,谁能救得了?

  本宫早就告诫过他们,安分守己!如今触怒龙颜,谁也保不住他们!”

  “娘娘,如今冯仁等人把持朝政,陛下又……我们该如何是好?”女官忧心忡忡。

  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的是智慧和耐心。

  “传本宫旨意,武元庆、武元爽罪有应得,本宫深感痛心。

  即日起,削去其一切外戚恩赏,武氏族人,非诏不得入宫!

  将其家产抄没所得,除充国库部分外,其余尽数拨付将作监,用于营建明堂,以示本宫与陛下同心,绝无私念!”

  女官闻言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武则天的背影。

  这……这简直是自断臂膀,甚至比陛下的处罚更狠!

  如此一来,武家在朝中最后一点根基也将荡然无存!

  “娘娘!这……”女官忍不住惊呼。

  “照办!”武则天斩钉截铁道:“不仅要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

  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宫大义灭亲,一切以大唐江山为重!”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还有,去查,邓蕴弹劾的证据是从何而来?

  是谁在背后推动?冯仁在洛阳,除了王方翼,还和哪些人接触频繁?

  给本宫查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是!奴婢明白!”女官深知此事重大,连忙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

  冯仁临时府邸,书房。

  气氛却比立政殿轻松许多。

  程处默灌了一大口酒,畅快大笑,“大哥,你这招妙啊!武家人,那两家伙直接抄家贬为庶民!”

  尉迟宝琳也道:“是啊,大哥,这两家伙靠着娘娘的关系,安排了不少人进六部。

  我的兵营里面,都还有两个废柴校尉。

  就刚刚,陛下指令一下,我立马开了!”

  两人说着高兴,但见冯仁和狄仁杰却阴着脸,心里开始不安。

  程处默放下酒壶问:“大哥,这是咋了?”

  “是啊,大哥武家人倒牌,不是你的手笔吗?”

  狄仁杰眉头紧锁,沉声道:“二位公爷,跟二位说实话吧,这件事跟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闻言,酒醒了大半,面面相觑。

  “不是大哥?那会是谁?”程处默挠头,“邓蕴那老小子,不是一向自称孤臣,谁的情面都不卖吗?”

  “正因他素来耿直,此番弹劾才更具威力,也更能让陛下和朝臣相信,此事乃公义之举,而非党争。”

  冯仁指尖敲着桌面,“有人利用了邓蕴的刚直,或者说……提供了让他无法拒绝的证据。”

  “是皇后娘娘?”尉迟宝琳压低声音,“她舍车保帅,主动抛出两个哥哥,既撇清自己,又给大哥您扣上个排除异己的帽子?”

  冯仁摇了摇头,“不像她的手笔。

  她虽果断,但如此彻底地自断臂膀,不像她一贯风格。

  更可能是有人顺水推舟,甚至……落井下石。

  武家那两个蠢货得罪的人不少,如今失势,想踩上一脚的大有人在。

  这怕……是陛下的手笔。”

  程处默和尉迟宝琳听得背后发凉,酒意全无。

  “陛……陛下?”程处默结结巴巴,“陛下为何要……”

  “排除异己,打压外戚。”冯仁扯了扯嘴角,“一石二鸟,还能让皇后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

  “那……大哥,咱们现在怎么办?”程处默咽了口唾沫。

  “怎么办?按陛下的意思办。”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吏部考核,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秉公办理。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至于皇后那边……”

  他顿了顿,“她若聪明,就该知道,眼下死磕,只会让陛下渔翁得利。

  她若咽不下这口气……那这洛阳城,可就要真的热闹了。”

  …

  洛阳的秋雨,比长安来得更黏稠一些。

  雨丝裹挟着伊洛河的水汽,无声无息地浸润着新葺的宫墙和坊市。

  冯仁临时府邸的书房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陈年墨香,勉强压住了从窗缝渗入的潮湿寒气。

  他靠在胡床上,膝上搭着一张半旧的波斯毯。

  “大帅,查清了。”一名不良人靠在窗边。“邓蕴弹劾武氏兄弟强占民舍的证据,源头在陕州。

  那几户‘苦主’,三年前曾受过已故韩王元嘉的府兵庇护。

  而韩王府的长史,去年因‘考评不实’被吏部清退,经办人……是刘祥道的一位门生。”

  冯仁闭着眼,手指在毯子的流苏上慢慢捻着。

  “陛下呢?”

  “陛下当日便准了邓蕴所奏,未曾交付廷议。”

  不良人道:“抄没武家半数家产时,户部孙侍郎派去的人,发现少府监的账目有几处亏空,时间恰在迁都前采买仪仗用度之时。

  账本……已秘密送至宫中。”

  冯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治这是嫌火烧得不够旺,又添了一瓢油。

  那账本上的亏空,武家兄弟未必有胆子做,也未必做得如此粗糙,但时机抓得刁钻,正好坐实了他们“借迁都中饱私囊”的罪名。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借机把武家外戚的根须斩断,连皇后亲自断臂求生的姿态,都未能让他满意。

  “知道了。”冯仁挥挥手。

  “让王方翼把洛阳的篱笆扎紧,尤其是漕运码头和城内粮仓。

  水浑的时候,容易摸鱼,也容易翻船。”

  不良人无声退下。

  雨水敲打着庭前的芭蕉叶,发出沉闷的声响。

  冯仁睁开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李治这一手,既狠且准。

  他借着邓蕴这把“清流”的刀,砍向了武家,不仅削弱了后党,更妙的是,将冯仁推到了与武则天正面冲突的前沿。

  无论冯仁是否愿意,在武则天和天下人眼中,武家倒台这笔账,必然要算在他冯仁头上。

  他太了解李治了,这位学生皇帝。

  他乐于见到臣子相互制衡,尤其是冯仁与武则天这两大势力。

  只有下面的人斗而不破,他这个皇帝才能稳坐钓鱼台,掌控全局。

  “大哥。”孙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孙行推门而入,肩头还带着湿气,“大哥,户部这边初步理清了。

  洛阳及周边州县,需考核的官员共计三百七十二人,其中迁都途中表现优异者四十七人,懈怠失职者十九人。

  这是名录和考评细则。”

  冯仁没接册子,“小狄那边呢?”

  “怀英兄已调阅了兵部所有五品以上将领的档案,重点核查了与武家、韩王府有过牵连的二十七人。”

  孙行又递上一本更薄的册子,“另外,王方翼将军密报,洛阳漕运三大仓,有两个的守将曾受过武元爽的举荐。”

  冯仁终于动了动,接过两本册子,“告诉王方翼,换人。

  用他平定西域时带出来的老卒,要家世清白、与长安世家无染的。

  至于考评……优者擢升,劣者罢黜,不必等吏部统一行文,你们两部可先行密奏陛下,请旨办理。”

  孙行一怔:“大哥,这……是否过于急切?恐招非议。”

  “陛下要的就是急切。”冯仁将册子丢还给他,

  “水浑了,就得快刀斩乱麻。等那些蚂蟥都吸附上来,就晚了。”

  孙行恍然,肃然道:“小弟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冯仁却又叫住他:“元一。”

  “大哥还有何吩咐?”

  “抄没武家那半数家产,账目是你的人核验的。”冯仁的声音不高,“那几处亏空,你怎么看?”

  孙行沉默片刻,低声道:“账做得……太刻意了。像是生怕我们看不出来。”

  冯仁嗤笑一声:“是啊,太刻意了。

  刻意得就像有人拿着账簿,对着陛下的眼睛说——看,武家不仅跋扈,还蠢。”

  “大哥是怀疑……”

  “我什么也没怀疑。”冯仁打断他,疲惫地闭上眼,“去吧,做好你户部的事。

  记住,从现在起,你们经手的每一份考评,核验的每一笔账目,都可能被人拿着放大镜瞧。

  一步错,步步错。”

  孙行深吸一口气,重重拱手:“小弟谨记!”

  孙行离去后,冯仁并未起身,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冯仁懒洋洋地开口,“我说袁老头,下次走门行不行?”

  袁天罡卸去伪装,进屋瞥了一眼冯仁,“走门?走门怎知你小子是不是又在算计谁?”

  冯仁放下手中的折子,“这是吏部的衙门,我总不能在衙门下手……倒是你,不在钦天监观星望气跑这儿来干嘛?”

  “这不是我担心你嘛。”袁天罡从袖口拿出一瓶子丹药,“这是李淳风炼出来的固气丸,我倒是用不上,这玩意送给你养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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