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手指扣住封口,向两侧大力扯开。

  牛皮纸裂开大缝。

  两块灰褐色死物掉落而出,砸在朱雄英手边的黄花梨御案上。

  两只人耳。

  经八百里加急,皮肉脱水干瘪,呈现灰黑色泽。

  切口坑洼不平,边缘挂着干涸血肉,分明是钝器硬锯下来的。

  兵部尚书茹瑺常年看卷宗,极少见这种血腥物事。

  他倒退三步,后背撞上红漆顶梁柱,乌纱梁冠偏向一侧。

  几位二品大员脸色煞白。

  朱雄英坐在太师椅上。

  未发一语,目光落在半尺外的那摊残肉上。

  半盏茶后,朱雄英抬起左手,端起桌角凉透的高末茶,手腕倾斜。

  浑浊茶水混着茶沫浇下,冲刷残耳。

  结块的血污泥土化开,露出大明人粗糙的黄白皮肤纹理。

  “高丽亲王篡位。勾结两万倭国残兵。”朱雄英两指叩击实木扶手。

  “十万兵马压死鸭绿江防线。当着大明边军的面,割了鸿胪寺副使的双耳。装匣送回。”

  “江界渡口的加急驿站,烧光了。”

  郁新站在左首第二。

  换作以往,他定要举着笏板大骂蛮夷不知礼数。

  可就在方才,大明最高统治者为他们敞开了海外圈地免税的大道。

  郁新的视线黏在茶碗里的残肉上,高丽杀了大明官员。

  放在从前叫边患。

  放在现在,叫名正言顺的开战借口,叫送到嘴边的肥肉!

  高丽北面遍地粗铜矿脉,商帮造船铸炮正缺红铜。

  深山里还有百年老山参。

  打过去,全占了。

  郁新稳住双腿,双手合拢袖口,大步跨出。

  “殿下。”郁新举起象牙笏板挡住半张脸:“李氏王族寻死,大明出兵平叛是替天行道。连讨伐檄文的墨水钱都省了。”

  “老臣请旨发兵!打穿防线,砸烂高丽王城!打下全境不设安抚司,北面黑土地和矿山直接划归江南商会,作免税开拓特区!”

  吏部尚书翟善站在一旁。

  满脑子正筹划着招人建海外土堡。

  圈地容易挖矿易,缺的正是人手。

  总不能让族中少爷去下黑矿。

  听完郁新所言,翟善直接出列。

  “臣附议!”翟善水袖下甩。

  “商船下南洋正缺开荒熟手。高丽十几万大军,后头几十万青壮农夫,全是现成的苦力!”

  “殿下!高过车轮的男丁全数打上重铁脚镣。连带两万倭寇全押上大船!”

  翟善盘算精细。

  “给商船做最底层的开荒矿奴。一天两个黑面饼子吊命,敢跑直接打死。能省去商局大半本钱!”

  无人在乎大义,无人悲天悯人。

  这群大明金字塔尖的掌权者,扯下了孔孟之道的遮羞布。

  面对外邦挑衅,他们眼底只剩下了见血的贪婪与利益。

  朱雄英手掌按在黄花梨木桌沿上。

  “传令,李景隆。”

  朱雄英右手探入宽大袖口,两指夹住一物,手腕发力甩出。

  半巴掌大的赤金调兵金牌滑过桌面。

  “不等兵部造册。不等户部调粮。”

  朱雄英目光穿过蒋瓛,投向殿门外。

  “三大营精锐。带齐所有新式火器。即刻开拔。”

  皇帝没有咆哮,指令透着扬人骨灰的杀伐气。

  “告诉前线。高丽亲王直系旁系,带头造反的将领。只要能喘气。”朱雄英语调平淡。

  “全填进鸭绿江,给王八加餐。”

  “告诉他,孤很想再看一次辽东草原的盛开的花。”

  ……

  北地。

  天空澄澈。

  冷风裹着干沙,刮面生疼。

  崇山峻岭间,青灰色的长城盘踞山脊。

  宽阔的城墙马道上,回荡着踩碎乱石的闷响。

  李景隆披挂重型锁子甲,铁片摩擦作响。

  他胯下纯种黑马,在长城顶端撒开四蹄。

  身后,五万京城三大营精锐步卒。

  五万人未曾分兵,在长城上排开六路纵队。

  军旗鼓风,全军低头弓背,发足狂奔。

  队伍无人交谈,五万双千层底牛皮靴砸在青砖上,刀鞘不断拍打腿甲。

  队伍外侧三万人,不拿刀枪。

  右肩斜挎着刷满清油的黑铁管。

  腰带挂满油纸包裹的定装布弹药袋,随着跑动来回晃荡。

  内侧两万人,武器更是怪异。

  双手端着粗短钢管,枪管极厚。

  没有前置引线孔,后膛嵌着黄铜撞针扳机盒,外挂钢栓。

  洪武定辽铳。

  无需点火绳,无需通条捣药。

  趴在地上拉开铁栓,塞黄铜底火子弹,扣扳机即杀人。

  “别磨蹭!脚步跟上!”

  李景隆回头怒吼,声音顺着马道扩散。

  “脚底板磨烂了挑破血泡继续跑!晚到半天,郭震在江界用命填的防线就得崩塌!防线破了,老子拿你们脑袋交差!”

  副将骑灰马夹紧马腹,顶风凑近李景隆。

  “大帅!咱放着底下官道不走,带着几百辆补给车爬城墙遭罪,图个啥!”

  副将看着底下呼哧喘气的军卒,心生疑虑。

  李景隆倒转生牛皮鞭。鞭柄磕在副将生铁盔上,砸出火星。

  “长没长脑子!”

  李景隆往下指。

  “你当陛下修这长城,只为站上头防冷箭?”

  李景隆破口痛骂。

  “底下官道逢水断路,遇泥趴窝。后头几百吨弹药子弹的木车,陷进坑里全得报废!”

  他指着脚底平整的青砖。

  “长城在山脊上!没河没泥巴!”

  “烽火台里太仓屯满了炒面跌打药!边跑边吃,起锅造饭都省了!”

  “这是悬在天上的行军大通道!直通辽东江界!”

  李景隆反手指着端枪的步卒。

  “那些装黄铜子弹的辎重车,走底下一天断十根轴!省点力气留着杀人!敞开腿飞!”

  ……

  辽东。鸭绿江畔。

  江界第一道防城,镇江堡。

  阴云压顶。

  外围三丈宽的防马战壕,全平了。

  填坑的不是沙石。残肢碎肉、断木盾、敲碎的头骨、死不松手的双方士卒尸体,堆满壕底。

  黏稠血水流不进地下,汇成暗红溪流,染透江滩。

  镇江堡外。

  十万高丽步卒披着破牛皮甲,头顶劣质生铁盔,漫山遍野地往城墙上挤。

  队伍里掺杂着两万名只穿兜裆布、提着倭刀的残兵。

  大明守将郭震用后背死死抵住碎裂的女墙。

  半身陷在血泥中,军靴踩着软烂物事。

  右肩缠绕的粗麻布发黑发紫。被高丽重箭贯穿的伤处,黄脓混着血水滴落。稍微一动,皮肉牵扯剧痛。

  左手紧扣百炼精钢横刀。

  一旁,满脸黑灰、缺了半只耳朵的千户顺台阶爬来。

  “将军!东侧垛口快塌了!人梯搭上来了!羽箭滚木生石灰,全打空了!”

  郭震眼底布满红血丝。

  “报战损!”

  千户指着城内藏兵洞。

  “本部五千老兵,死了两千!剩三千还在挥刀!”

  “那一万外族雇佣兵,前头死了一半。剩下五千躲在洞里不露头!”

  “外族头目正商量打晕守卫,开北门钻老林子跑路!”

  雇佣兵没根基,顺风战敢拼,遇绞肉机必散。

  郭震抓起砸凹的生铁盔扣在头上。拔出缺口钢刀,冲到残破阶梯口。

  刀背猛敲青砖,冲底下缩成一团的外族兵怒吼。

  “底下的汉子!竖起耳朵听好!”

  刀尖砸地,爆出火星。

  “城破了,老子和三千正军陪你们死!”

  “今天谁敢开门退半步!老子临死前上报名册,太孙大军一到,诛绝你们九族!老婆孩子全吊死在辽东树上!”

  说完狠话,郭震吐出浓稠血痰。

  “握紧盾牌!顶到天黑!”

  “活着的,老子给你们求名额!一人现发二十两雪花大银!”

  “当场发大明汉人红籍册子!跟老子待遇一样!生病大明包,老了领太仓退役饷!”

  绞肉机前,不讲大义。真金白银和大明户籍最为致命。

  外族兵痞听见赏银红籍,眼底重燃贪戾。

  在辽东冻死饿死,不如拿命搏个大明编制。

  数千人发出低吼,抓起木盾长矛,顺阶梯冲向东侧豁口死填。

  气刚顺过来。

  南侧城楼上,盯防江面的斥候跌落阶梯。

  膝盖磕在断臂上,滑出两尺。趴在血水里,脖子扯向鸭绿江面。

  嘶哑呐喊。

  “船!江上有大船!”

  郭震心头一跳。大明援军怎走水路?

  冲到女墙边,探出身子远望。

  江风卷白浪。

  十几艘吃水极深的三桅大沙船,借风排成长蛇阵。不减速,直逼镇江堡南门。

  旗舰侧面船板,朱红大字扎眼。

  大明江南商局!

  郭震脑子嗡鸣。这是三月前出海的远洋商队福船!

  他们回来了。意味着有火炮有补给!

  城墙残兵看到朱红大字,握不住刀,涕泪横流,嘶哑欢呼。

  但欢呼声戛然而止。

  郭震看清了甲板上的人。

  不是大腹便便的江南商户。

  全是戴高丽小帽的水军!挤满船头,手举缴获的大明长刀。

  大沙船货仓挡板被铁锤砸碎。落入江面。

  十几根粗壮钢管推出船舱。兵工厂售卖的十二磅重型红衣大炮。

  大炮被高丽人踩在脚下,炮口填满火药,直指镇江堡残墙。

  最前头旗舰的最高主桅杆上。

  未挂白帆。垂下几十根粗糙麻绳。

  麻绳上挂着三十多个血肉模糊的物件。

  那是大明商人的头颅。

  白发老掌柜皮肉塌陷,大明水手嘴巴大张,外侧还挂着几个穿碎花夹袄的童子脑袋。

  麻绳胡乱绑在发髻上。

  江风吹过,三十多颗头颅来回摇晃碰撞。

  僵硬的眼球往外凸出,挂在寒风中,正对着镇江堡千疮百孔的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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