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右脚掌跟生了根似的,死死钉在青石台阶上。

  扛着十斤猪肉的膀子往下猛沉,大拇指往里死死一扣,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半扇猪肉稳当当挂住,纹丝不动。

  空荡荡的左袖管还在顺风晃荡。

  他后腰那把厚背菜刀,早被单手倒攥进掌心。

  手腕往下平压,刀锋冷飕飕地指着来人的下三路。

  三步之内,管他是谁,先下刀子剔骨!

  翻墙的精壮汉子掸了掸膝盖上的灰,慢慢直起身。

  两人隔着五步远。谁也没吭声。

  空气里那股子人血沤久了的铁锈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缩在灶台拐角的阿米莎,死死抠着装满散碎白银的木匣,胃里一阵接一阵地抽筋,冷汗把里衣全泡透了。

  在天竺卡利卡特,瞎眼断手的全是被神明遗弃的下贱种,只配在粪坑边等死。

  可眼前这两个大明残废,身上的煞气太重了!

  她死盯赵铁柱青筋暴起的右臂,那把菜刀只要往前递半步,绝对能活劈了那个瞎子的波棱盖。

  瞎眼汉子空着的双手往胸前一交叠,手背上几道外翻的老刀疤像粗蜈蚣一样盘着。

  他咧开干裂的嘴皮。

  “老赵。”老马操着极重的北地口音:“扛着十斤后座肉,不切不煮,防贼防到老哥头上来了?当年在蓝大将军帐下,你狗日的半夜摸我被窝偷干粮的旧账,老子都没跟你盘道。”

  赵铁柱端刀的手定在半空,那张满是刀疤的脸抖了两下。

  “甲字三十八号的瞎老马?”赵铁柱手腕子往下一沉,刀背磕在大腿侧边。

  “大白天放着正门不走,翻老子三尺高的院墙。你是冲着老子新领的婆娘来,还是冲着这钱匣子来的?”

  “呸!”

  老马往青砖地上狠啐了一口老黄痰。

  他甩开大步,权当赵铁柱手里的刀是块废铁,径直走到水缸边,拉过张矮木凳坐下。

  “婆娘?钱匣子?你当老子稀罕你那几两破烂!”老马抬起那只有着半寸厚老茧的巴掌,把水缸盖子敲得当当直响。

  “太孙昨儿也给老子发了个细腰的番邦娘们!兵部一早去城外划了三十亩水田的死契。老子现在照样有家、有女人、有地!”

  赵铁柱脸色一黑,没搭腔。

  脚底搓过青砖,一步迈到灶台前。单手抄起半扇猪肉往砧板上一摔,“邦邦邦”连劈十几下,带油花的骨肉块分毫不差砸进铁锅。

  火折子一打,干柴点火。

  老马那只左眼死盯滚开的热肉汤,眼珠子亮得烫人。

  “三十亩地。你老赵把地契揣怀里,是不是觉着这辈子就算安稳到头了?”

  赵铁柱手里的木勺一顿,眼皮耷拉下来:“太孙免了咱们三代皇粮。这三十亩水浇地,够俺老赵家吃饱饭,传香火。”

  “账不是你特么这么算的!”

  老马腾地站起跨步逼到灶台前,身子往前狠探,死盯赵铁柱空荡荡的左袖。

  “你现在有了婆娘,关起门来下死力气,三年生俩!十年后,你膝下有四五个带把的后生。等你俩腿一蹬,拿刀去剁那三十亩水田,平分给五家,一家也就落个六亩地!”

  老马指着自己打着绑腿的断骨处,声音压得极低:“六亩地!刨破天也就够一家老小不饿死。到你孙子那一辈,没地种,他们还得去给南城的大户人家当苦力,端夜壶!”

  赵铁柱捏着木勺的手背上,青筋突然鼓起来。

  “咱们这帮老营的丘八,在前线流干了血,丢了膀子瞎了眼,最后换来的下场就是让后代继续去当要饭花子?”

  老马这几句劈头盖脸的浑话,生生撕烂赵铁柱担心的事情。

  军汉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认一个死理。

  谁断他的香火,谁绝子孙的活路,那就是挖祖坟的死仇!

  赵铁柱手腕猛翻,木勺重重拍在铁锅边。“有屁放清。你想干啥?”

  老马没接茬,转身走到院子当间。

  “三十六家那些商贾老鬼,弄了三万个天竺娘们来金陵。”老马的脚尖死死碾在地上那个歪七扭八的圆圈上。

  “这事绝不寻常。这说明啥?”

  赵铁柱转过身,死盯地面。

  “说明海外那地界,不光有装不完的香料!那地方的生番,活得比烂泥还软包!”

  老马直起腰,独眼里烧着贪火:“太孙给咱们发婆娘,为的是养足人丁。塞外的硬仗,轮不到咱们这帮残废上去填坑,但海外那些蛮荒之地呢?”

  “嘿嘿,说起来做生意,读书当官,老子比不上江南那些人一根头发。”

  “但是说到杀人,哪怕是老子另外一个眼睛都瞎了,老子都比那些胭脂水粉泡到的江南子弟都强无数倍。”

  老马指着自己完好的另外一个眼睛。

  “咱们是没胳膊缺腿,可咱们的刀还没卷刃!杀人的兵阵全刻在脑子里!老子打听过市井上的通译,天竺那破地方,遍地是没开垦的熟土。当地那帮作威作福的大老爷,打仗穿的是破布,使的刀连块骨头都砍不断。”

  “老赵!三十亩地算个屁!只要能搞到船,咱们这帮老底子去那头蹚路!不要朝廷一颗米、一根铁!在海外抢下来的地盘,砍下多少人头,全给后世子孙拿去换千户、万户的顶子!”

  赵铁柱肺管子里一口滚烫的浊气猛冲天灵盖。

  那条丢在大同府的左臂,夜夜在梦里疼得他直挠墙皮。

  他这辈子,骨子里全是不甘心。

  缩在墙角的阿米莎,大着胆子往前蹭了两步。

  她听不懂这两个大明凶汉在鬼吼什么,但她的眼睛落在了老马用鞋底画的图样上。

  几条弯曲的海岸线,加上一个粗糙的大尖角。

  那是天竺外海,卡利卡特港口附近的地形。前些日子大明宝船去抓人时,停靠的就是那片海湾。

  大明军汉在讨论她的老家。

  阿米莎跪在青砖地上。她脑子里那根叫“畏惧”的神经,在今天早上被这大明的院落和地契生生拍得粉碎。

  现在,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疯魔。

  在天竺,底层首陀罗反抗是大罪,神明要降罚。

  可大明给了她免税的良田!大明的男人,要去砍那些拿皮鞭抽烂她后背的贵族老爷!

  阿米莎夺过灶台边的一根黑炭条,在地上那幅粗糙的海图旁边,重重画了一个代表湿婆神庙的巨大方块。

  旁边,又戳了几十个小圆点。

  她指着方块,用力拍打自己的肚子,冲着赵铁柱发出含混不清的野兽嘶吼。

  她两只手死死握成拳头,对着空气胡乱狠捶。

  “老爷!”阿米莎憋红了脸,用极其蹩脚、刚在集市上学来的单字发音尖叫:“那里……大老爷!软的!没有这石头墙!”

  这一通瞎比划,翻译过来就是最直白、最要命的贪欲:去抢神庙!去砍那些老爷的头!那里全是软蛋!我要生十个大明的孩子,去抢走他们所有的金银!

  老马死盯着这个极度亢奋、满脸通红的天竺女人。

  他爆发出一阵破烂风箱般的狂笑。

  “瞅见没!老赵,连特娘的一个番邦女人都看出来,那就是块放在砧板上的肥油大肉!”老马一巴掌把大腿拍得震天响。

  “这种熟了门路的活向导,现成就在你自个儿屋里!”

  赵铁柱死死盯着地上被重重戳黑的神庙标记。

  “几成把握。”赵铁柱开口。

  “盘船的门路,老子来铺。”

  老马咧嘴冷哼:“三十六家里的张家,前阵子欠了蓝大将军一点人情。老子打着蓝家旧部的旗号,弄两艘退下来的空底海船不是难事。至于火器和铁甲,大院里住着的铁匠营残兵,这几天全在后院私设炉子开小灶。大家早就憋着同一股邪火!”

  老马手指死死点在地上:“这事只要太孙不降旨拿咱们,闭一只眼,就是成算!”

  “干了!”赵铁柱单手拔起案板上的厚背菜刀。

  “哐”的一声重响。菜刀齐根剁透了半扇猪肉的扇骨,深深咬进实木砧板。

  “老子要让还没生出来的赵家种,往后生下来就踏马睡在银砖上!去叫通译,今晚老子就辛苦一把,努力一把,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是大明的战士,把她睡服了,从这娘们嘴里,把那边的布防底子全掏干净!”

  阿米莎盯着那把剁进木头里的钢刀,鼻翼翕动,呼吸急促。

  她站起身,没半点怯弱,直接转身走向灶台,往大锅里添柴加火。

  她的手再也没抖过半下。她比谁都清楚,这帮大明凶汉只要踩上船板,天竺的天,就再也翻不过来了。

  这天下午,甲字三十七号院的大门再没关过。

  一个接一个披着破布、缺胳膊少腿的汉子跨过门槛。

  院子里寻不到半点残兵的哀怨气。

  每个人的眼底,全熬得通红,那全是群狼见血前的暴虐与贪婪。

  东宫,承乾殿。

  朱雄英靠坐在紫檀大椅里,左手边摆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滋补汤药,右手漫不经心地按捺在后腰上。

  新婚之后到底耗了几分体力,但那双眼瞳里却透着局势尽在掌握的冷厉。

  青龙立在殿中央,活像连呼吸都与大殿的阴影彻底化为一体,只等着上位者那道落子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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