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外七十里。黑山坳。

  这地方真穷到了骨头缝里。

  整整三年老天爷没下过一滴透雨。河沟底下的烂泥全晒成了梆硬的土块。

  地皮裂开巴掌宽的干口子。

  打谷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号村民。

  全饿脱了相。骨头架子外头裹着一层干枯的黄皮。

  没人有多余的力气开口讲话。老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丫,卷起呛人的干土。

  破土窑的门槛边,十七岁的草儿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瘦得皮包骨头,两条细胳膊撑不起那件打满布丁的单衣,枯黄的头发结着硬邦邦的泥块。

  草儿双手死死抓着一截干树枝。在面前的黑瓦罐里拼命搅和。

  瓦罐底亮着几点快要熄灭的暗红火星,里面咕嘟嘟翻腾着灰白色的泥浆水。

  观音土。荒年月里用来填肚子欺骗胃酸的活命物。

  吃下去顶饱。一落肚就结成干硬的石头。

  拉不出屎,能把大活人生生憋死在热炕头上。

  六叔拄着半截折断的木扁担挪过来。

  他接连咳出两口带血丝的黄痰。身子顺着土墙滑坐到底。

  “草儿,别煮了。”六叔张着没牙的嘴巴倒腾干热空气。

  “前头赵瞎子家,昨夜饿极了吃下一大碗这土。半夜肚子胀得大过皮球。人在炕上活生生疼断了气。你再吃,也是死路一条。”

  草儿咬住干裂起皮的下嘴唇。牙齿把嘴皮子咬出血珠子,没松口。

  “不吃,今晚就过不去。”她两只大眼睛死盯那锅白泥浆。

  “我哥去边关当兵了。走的时候说了,以后要带我去过顿顿吃白面的日子。我得等他回来。”

  六叔满是干纹的老脑袋来回摇晃。

  “去关外吃黄沙,五年没一星半点口信。全村跟着石头走的十个好后生,一个没见着人影。”

  六叔拿扁担一下下戳着干裂的地皮。

  “活路绝了。里长昨儿个传话。县衙门明天要来把村里最后两只下蛋老母鸡收走抵头钱。”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球。

  “大伙儿全商量妥了。今晚挨个找个断崖往下跳。落个干脆利落。”

  话还未落音。

  村头那条高坡官道上,传出极其沉闷的撞击巨响。

  纯铁包边的实心硬木车轱辘碾压石板,发出极其刺耳的磨轴摩擦声。

  地面接连震动。地上的碎土块哒哒乱跳。

  枯树枝上找不着虫子的老鸹扑腾着翅膀惊飞而起。

  打谷场上等死的几百号人全惊动了。

  六叔老手一抖,木扁担当啷落地。

  “县衙的差役真带兵来收命了!”

  死到临头。饿得没了人形的汉子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从矮墙根下摇摇晃晃往起爬。

  反手抄起生满红锈的烂锄头、崩掉半边刃的破柴刀。一步步往前挪。死死堵在打谷场入口。

  “左右是个死!今天谁敢进村抢粮,老子就跟他拼出这条破命!”一个干瘦光棍汉扯破了嗓子大吼。

  五匹高头大青马冲破沙雾,扬起四蹄直扎村头空地。

  马匹膘满肉肥。马鼻子呼哧哧喷着粗重白气。沉重的铁蹄在硬泥地上踩出连排深坑。

  马后头绑着粗如成年人胳膊的大麻绳。

  死死拖拽着两辆极宽的四轮重载大木车。

  车斗上盖着死灰色的厚重油毡布。压得底下的承重车轴咯吱乱响。

  马背上的五个汉子,全穿着大红亮色的名贵蜀锦缎子。

  领头那人衣服大敞。黑红的宽厚胸膛上,一道极深极长的旧刀疤往外翻卷着。

  汉子双臂用力回勒皮马缰。大青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稳稳停在场地正中间。

  拿着锄头的村民吓得接连倒退。

  六叔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背,死命揉搓眼皮。

  领头的黑脸汉子翻身下马。厚底牛皮战靴一脚踩碎大块干土。

  大跨步上前。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

  “六叔!”

  “全村老少爷们!”

  “老子王石头!没死!全须全尾活着回来了!”

  这声音落地。满场死静。

  全村上千口人齐刷刷张开大嘴。出气的呼吸停滞在嗓子眼里。

  后头四个穿绸缎的汉子利落跳下马背。

  “六叔!我是张铁柱!”

  “我是二愣子!”

  “全村五个弟兄,一个不缺全回来了!”

  老风卷起几片枯树叶。依旧没人出声应答。

  草儿手里的干树枝砸在脚背上。感觉不到半点疼。

  连滚带爬冲出破院子。大眼窝死死盯住那个高壮如铁塔的汉子。

  “哥!你真没死!”草儿眼里的泪水决堤而出。在全是泥灰的小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白印。

  王石头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伸出两条粗胳膊。把瘦成竹竿的草儿直接拎抱起来。

  看着自家大妹子饿成这副惨相。王石头粗犷的鼻头一阵酸痛。

  六叔两腿直打摆子。硬挺着凑到跟前。

  “石头?你穿的这是个啥?这可是州府大老爷才敢上身的名贵料子!”老头急得脚后跟直跺地。

  “你带人去山头落草当土匪了?这身行头被官军看见。要杀全村人的头啊!”

  “当个屁的土匪!”王石头轻轻把草儿放下。

  转过高大的身躯。视线直接扫向全村那一双双饿得深陷的眼睛。

  目光越过去,死死钉住那几口铁锅里咕嘟冒泡的白泥浆。

  极烈的怒火直冲王石头天灵盖。

  大步奔到第一辆重型车斗前。两只厚实的大手攥紧盖货的黑油毡布边缘。

  身子向后大力猛扯。

  “刺啦——!”

  厚黑布被连根扯烂。远远甩进烂泥沟里。

  毒辣的太阳光直接照进车斗。

  藏在底下的东西。毫无遮拦地亮在所有村民的眼皮底下。

  堆成小山塔的白面大馒头!上万个摞在一起!

  全是用上等精白大麦面在城里大灶上新发酵蒸出来的硬货。个个有成年男子的砂锅拳头那么大!

  精白面散发出的甜腻香气。顺着西北旱风打着旋。死死灌进几百个灾民的干瘪鼻腔。

  王石头没有停下动作。

  三步转到第二辆大车前。拔出腰里削铁如泥的短把横刀。

  对准绑货的粗麻绳大力一挑。绳索断开。黑布滑落。

  几十扇刮得干干净净、完全没经过风干处理的活杀生鲜肥猪肉。暴露在干热的空气中。

  厚实的白嫩肥膘连着大红色的精肉。带血的汁水顺着车板缝隙嘀嗒嘀嗒直往下流。

  生肉的腥腻味混着白面香气。直接成了这灾荒年里最致命的毒药。

  全村人直接发了狂。

  “咕咚!咕咚!”

  几百个喉结连环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响亮成片。

  前排拿铁锄头的汉子把手里的家伙直接抛飞。

  眼里全是红血丝,那是饿狼见血护食的凶光。

  “老天爷真开眼了!”六叔两条枯腿彻底失去知觉。一屁股软瘫在地上。

  王石头反手拔出背上的开山大铁斧。对准粗实木车辕重重劈下。木屑四溅。

  “全村的爷们!别吃那要命的黄泥土了!”

  “大白面馒头!大肥猪肉!”

  “全敞开肚皮给老子吃!全算老子的!”

  “撑死算老子倒霉,给你们买城里的上等楠木大棺材收尸!”

  话音未落。

  青壮汉子、干瘪老头、饿得直不起腰的半大孩子。

  变成脱缰野马。疯抢着扑向两辆大车。

  伸出乌黑干柴的双手。在车斗里没有章法地乱抓。

  捞起馒头不管灰尘。直接往嘴里死命乱塞。

  不嚼。直接伸长了脖子拿嗓子眼往下生生硬咽。

  一个汉子吞得太急,噎得翻白眼。跌在地上用双拳死捶自己的胸口。

  干呕两声。硬把面团吞进胃里。接着往起爬接着抢。

  力气小的挤不到前面。直接手脚并用翻上后车斗。

  几个人抱住大半扇生鲜肥猪肉。掏出腰里的烂镰刀往下飞快割肉条。

  带着白花花肥膘的生猪肉。大口大口塞进嘴巴。

  没人在乎有没有生火烤熟。满脸糊满肥油和血水。咽下肚的油水就是命。

  上千号人围着大车拼命撕咬吞咽。

  五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大明老兵。

  看着乡亲们这副为了口吃食抛却一切的惨状。眼眶通红。

  草儿被王石头护在宽厚的背影后,双手捧着两个大馒头。

  不敢咬大口。小猫舔水一样咬下一点面皮。

  在嘴里嚼成糊糊才往下吞。生怕胃里扛不住全吐出来。

  吞下几口面,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她抬起头四处寻找。

  “哥。”草儿嗓音极轻。

  “小时候跟着你屁股跑的那条大黄狗呢?”她双手攥紧面团。

  “没跟着你一起回来?是不是在外头没饭吃饿死了。那可是我一点点喂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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